泪朱砂

我曾经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是结果却不了了之。
我不曾恨过那个让我爱过的男子,一点也不曾。
娘亲曾经在我出嫁前夕问过我后不后悔,我捡起喜帕,拉了拉她的手。
那年我十六岁,活泼好动的年岁。
在我记忆里,那年的阳光格外明媚,柳絮落下枝条纷飞漂浮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软绵的清香。在这大好的时光里,我在都城这个景致秀丽的庭院慢慢成长,长成一个美丽温婉的女子。刚刚长成少女,似胚中柔和的暖玉。倾城的面容、婀娜的身姿就使得提亲的人络绎不绝。我知道,这些人中又很少人是和我门当户对的。可能他们有些是冲着我绝丽的容颜,亦或许,是冲着爹爹在朝中无可比拟的地位而来的。
母亲宠我,父亲也很尊重我的个人意愿,在婚姻这方面我不曾着急。亦不曾受过半点的强迫与委屈。不过,父母的纵容也造成了我这张牙舞爪的个性。像往年一样,在新年过后的元宵节晚上,在爹爹偕娘亲进宫的时候,我换好仆人的衣服,用简单的布带束起我齐腰的头发,未施粉黛,拉着贴身婢女小苏出了门。
和往年一样的花灯会并没有让我有多少惊奇,使我享受的也并不是那琳琅满目的花灯,我只是喜欢这里的热闹与人气。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觉得我是真真实实的活着,真实的活在这个世界。
我依旧像在闺阁中那样小心拎着衣角慢慢的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看着路边闪闪发亮的灯笼。小苏也像往常一样在我身旁慢慢跟随着,一言不发。
我置身于这各色的灯笼中,抬头仰望天际,是一片闪亮的深蓝,正如我喜欢的颜色,那么深邃、洁净。我站在灯笼中央,旋转着自己,我想跳舞,很想很想。裙裾飘动,我看见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我尽情的舞动着自己的身体,将肢体的柔韧发挥到极致。一曲胡旋舞毕,我停了下来。小苏跑上前来为我整理好我散落的头发,又连声责备我的行为。我抱歉的看了一眼周围,提起裙摆拉着小苏,在大家还没有恢复状态时偷偷地跑掉了。我知道,我又办坏事了,如果被大家知道宰相府的千金半夜跑到大街上跳舞,还是跳的洒脱奔放的胡旋舞我就死定了!爹爹一定会训斥我不受规矩的。而且,还会连累我的舞蹈老师。
周围的灯在我的不断飞奔中向后倒退,黑压压的人群也在逐渐远离我们。跑着跑着,我逐渐感觉喘不过气儿来,突然“啪”的一声,我感觉我的右手边有什么物件被我撞飞、它趁我还在迷糊未清醒状态下迅速落地,跌落得粉碎。
我拍着我剧烈起伏的胸脯,往前跌倒在地。随它去,我坐在地上。突然,我发现,从我的身后伸出了一双白净修长的手,紧接着一句温和却不乏磁性的声音从我的头顶响起:我扶你起来。
很戏剧化,戏剧到我到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晚,我在一片灯海中回头,头顶是漫天的繁星。不,任何星星都没有他的那双眼睛亮,没有那双眼睛好看。他蹲在我的身边,嘴角似笑非笑,戏谑的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惊艳、有不解,似乎看穿了我的女子身份却又猜不透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魔怔了,呆愣在原地。此时天际繁星闪烁,我突然觉得四周的一切全部从我的眼前消失,诺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他。他温热的呼吸充盈着周遭的整个空间,他专注的眼神包满了世间的一切。我喜欢这个感觉,我突然发现我恋爱了。我要告诉爹爹他的存在,我要告诉娘亲我喜欢他!直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拉着我站起来我才反应过来。顿时我羞红了脸,我低下头,怕被他看见。小苏着急的扯着我的衣角说着小姐怎么了……
又羞又涩我蒙着脸回到了相府,坐在房间的床上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我摸着自己滚烫的脸蛋偷偷地笑了。终于找到自己携手一生的人了,我应该高兴是吗?我顾子衿活到这么大也没见到过让我心动的男子,今天遇见了我就不要错过。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天气确实很好,但是,我却高兴不起来。托爹爹打听那晚我初见的男子,一连两个月竟是没有半点消息。噩耗传来,皇上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是天朝第一美女决定给我选个夫婿。我很着急也很无奈,我拼命向爹爹使眼色求他拒绝皇上的好意,但是爹爹也无能为力。我知道爹爹虽然位极人臣,但是他对我的纵容也是有限度的,像是这回对皇上的提议他也只能附和而不能代我拒绝。
又这么被我拖了几个月,在皇上传召了几回被我假借病痛推迟了后这位皇帝派出了我的父亲亲自出宫接我进宫。说是接,实则是逼迫。我咬碎了一地银牙,只得收拾好自己随父亲进宫面圣。
很伤心也并不令人诧异的结果。我被皇上许配给他最宠爱的三王爷,我知道这个有着儒雅外表会很温和的笑的男人。因为他曾经三次亲自踏进我家向我父亲提亲,每次都被父亲以我年纪尚小不宜婚嫁而搪塞过去。
但是,这次我逃不掉了,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我第一次在朝堂上抬起头,我摘下雪白的面纱,第一次冲着爹爹笑了。我感谢他这辈子对我的付出,感谢他对我的养育之恩。我冲着皇帝跪了下去,我笑着抬头,我看着他惊艳、惋惜的眼神我笑了。我知道,容貌有时候真的是会让兄弟相残的利器。我知道,仅仅从刚刚那一瞥我就能看出那个高高的坐在宝座上的九五之尊为我动容了。我就是要他后悔,让他为我的爱情做祭奠。
事情出乎我的意料,在离那次上朝后的六个月,亲事还迟迟没能被皇帝批准。他似乎还在犹豫我的去留,他还似沉醉在朝堂上我的那抹笑,但是我知道,亲事只是迟早。现在的执着也只是徒劳无功。
我一次次的站在晚风中的庭院听见父亲房中传来的啜泣声,那声音刺耳,一声声把我的皮肤切割的支离破碎,我垂首,无能为力。
而我心中的那个他,我知道我们这辈子也仅仅只是那一面的缘分了。在我出嫁的前一晚,父亲来到我的房间,他告诉我,那个他的名字叫做徐世雄,是刚刚被调离京城的低级官员徐成的公子。他也曾几次上门提亲,被管家拒之门外。要知道,像他父亲这种级别的官员是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进我家的大门的。会被人嗤笑为痴心妄想,想吃天鹅肉。父亲告诉我他们一家已经举家搬离京城了。还带来了一个让我彻底死心的消息:徐世雄走了,走的时侯带走了一个女孩,不是别人,正式我小时候最最好的朋友淑惗,当今一品大官李天的千金。
没来由的,我的心突然揪心的疼痛起来。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是她,为什么?
我想到,那晚的偶遇正巧是在淑惗的家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