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68年12月24日,学校为我们老三届的学生开了个热闹的欢送会,欢送我们上山下乡,并给我们每人赠送了一套《毛泽东选集》和一把系着红绸带的锄头。
文革一开始,从高中六六届到初中六八届的学生就无所事事,先是武斗、接着是大串连。66年下半年,全国的交通行业和服务行业都全力以赴地免费为红卫兵小将服务,各大中学校的学生,纷纷串联到北京,想去看望毛主席。毛主席他老人家八次接见了红卫兵,使全国的红卫兵小将更加热血沸腾斗志昂扬。一部分胆子大的学生,高呼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串联到井冈山、万泉河,把全国都跑遍了。66年12月,要求复课闹革命,可是没有课本,老师们又被批斗,根本无法上课。大学、高中都停止招生,已毕业两年的六六届、毕业一年的六七届都无处可去,一起挤在原来的学校,抄帝修反分子的家,开走资派的批斗会,写老师的大字报,画同学的漫画。破四旧立四新,看到封资修的东西就猛砸猛打,就连印着凤凰图案的被面,也要一把火烧掉。
正当百无聊赖之际,伟大领袖毛主席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全国各地的高初中老三届学生有的哭哭啼啼、有的踌躇满志地告别父母奔赴祖国各地。
我们农村中学,非农户口的“下放知青”少,农村户口的“回乡知青”多。我这个贫农的后代,当时只有十六岁,还不懂忧国忧民,也不像现在的孩子,上小学时就设想要上什么名牌大学,当时我的理想就是上个中等师范,因为师范减免食宿费。对于我这个七岁丧父,靠母亲替别人洗衣服凑钱上学的农村女孩,是最适合的。既然大家都无学可上,大城市娇生惯养的孩子尚且要下放种田,我们这些本来就卷着裤腿,打着赤脚的孩子更是毫无怨言。我和几个同学兴冲冲地扛着红绸飘舞的锄头,游行似地步行几十里回到家乡。
回家没几天,生产队长领着一位身穿格子外套、很洋气的漂亮姑娘来到我家,姑娘手提行李对我们点头微笑。生产队长告诉我母亲,这姑娘叫柳玉笛,是芜湖下放知青。因为这次分到我们第七队是三个男知青,一个女知青。一个女孩不太好安排,队长知道我也从学校回来了,就把她安排在我家,让我和她做个伴。
母亲很高兴,拉着姑娘的手,叫队长放心,一定像对亲生女儿一样地疼她爱她照顾她。我忙接过柳玉笛的行李,把她拉到屋里。
我把自己的铺盖搬进母亲房间,把我的房间让给柳玉笛住。我也很高兴有个伙伴,这样劳动学习都不会觉得寂寞。
我们正铺着床,大队书记杨有才来了。一见到柳玉笛,他的眼睛立刻放出光彩,紧盯着柳玉笛惊讶地说:哟!这么漂亮的闺女!下田干活吃得消吗?要慢慢适应,不要太累着。哦,我是大队书记,刚从公社赶回来,特地来看看你,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和我说。柳玉笛礼貌地说:请书记多关照。杨有才拍拍胸脯:有事你尽管找我,一句话!又叮嘱我母亲说:一定要把闺女照顾好啊,这可是政治任务!我母亲惶恐地直点头。
柳玉笛柳眉杏眼,白白的皮肤,挺直的鼻梁,两只刷把似的小辫扎在脑后,显得特精神。她性格开朗随和、活泼健谈、又机灵勤快。我原以为她是城市人,又比我高两届,一定看不起我,谁知她没有一点架子,和我谈学校的事,问一些好奇的问题,抢着和我一道洗碗、扫地,我俩很快好得像亲姐妹一样,我妈也特别喜欢她。
刚安顿好,她就拉着我一道去知青组看她的三个同学。路上,她不厌其烦地和我说着他们知青组的情况。知青组四个人都是芜湖一中高中六八届的学生,一个班的。组长叫梁野舟,另外两个一个叫朱诚实,一个叫蒋效儒。梁野舟在学校时是班长,为人真诚豁达,组织能力强,深受同学们的拥护。朱诚实老实憨厚,蒋效儒是个文弱书生,不爱与人交往。三个男生读高一时玩得很好,但文革开始后,梁野舟和朱诚实就分属两派,双方武斗得很厉害,朱诚实脸上现在还有武斗时留下的伤疤。蒋效儒则因为父亲的原因极度自卑,他的父亲是个作家,因为在一篇文章里歌颂了刘少奇,被打成现行反革命,锒铛入狱,他就成了反革命子女。因此,他怕别人看不起他,嘲笑他,见人就躲得远远的,对所有的人都抱有戒心。唉!真希望大家能和睦相处,同在一个小组,千万不能闹别扭。柳玉笛有些担心地叹了口气。
柳玉笛还告诉我,梁野舟的笛子吹得特别好,真正是绕梁三日,余音不绝。她还调皮地问我:你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吹笛子吗?我茫然地看着她,摇摇头反问:为什么?她神秘地晃着小辫甜蜜地说:不告诉你,你以后就会知道的。
说说笑笑就到了他们的宿舍。宿舍是三间草房,生产队的仓库改建的。房子虽然低矮破旧,但冬暖夏凉。他们用红纸写了“知青小屋”四个大字贴在门的横眉上,墙上也贴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横幅,给这个小屋子带来了一点喜气。窗子很小,又钉着塑料纸,光线很暗。生产队用篾格为他们隔了几个房间,他们正在用旧报纸糊着篾格。靠墙的地方,新砌了宝书台,上面放着毛主席的半身像。当时,我们家家户户都有宝书台,每天,要手捧红宝书在宝书台前早请示晚汇报,在毛主席像前跳忠字舞。
梁野舟看到我们来了,从板凳上下来,用报纸擦着手上的浆糊,柳玉笛亲昵地拉着他的胳膊对我说:这就是我们的组长梁野舟。舟舟,这是我的房东妹妹,回乡知青,才从学校回来的。
梁野舟礼貌地对我点一下头:你好,感谢你对柳玉笛的关照。
我说:她也很关照我呢,听说你的笛子吹得很好听,什么时候我们欣赏欣赏?
哪里,有人替我吹牛吧?他看看柳玉笛,柳玉笛开心地笑着。
朱诚实也停下手中的活,礼貌地作了自我介绍。只有蒋效儒自顾自地糊着篾格。柳玉笛上前叫道:蒋效儒,来客人了,歇会吧。蒋效儒这才对我没有表情地点点头。蒋效儒文质彬彬,瘦高的身材像竹竿,瘦削而白皙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三个男生中梁野舟最帅,一米八的个头,明眸皓齿、英俊潇洒,有些像现在的影视明星李亚鹏。朱诚实人如其名,中等个头、四方脸,厚嘴唇,显得敦厚、朴实、刚毅,额头上果然有个疤痕,但不明显,被头发遮着,不注意看不出来。
梁野舟说:蒋效儒,等会再干吧,柳玉笛来了,我们趁这个机会开个小组会。
蒋效儒去洗了手,四个人坐在宝书台前。我不是他们小组的成员,就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