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脸
“盛夏的燥热,繁复的证明题惹出的烦乱,都因为那张安静的睡脸而平复,莫名的,就只在本子要落在他桌上的一瞬。
“左臂长长地伸直,手腕顺着桌沿自然弯曲,手指蓬松的垂着,脑袋侧枕在左臂上,右臂弯曲,手在额头处轻轻搭着左臂,阴影了小半边脸,像是围了座安静的城池保护着脆弱的睡脸。平日上扬的浓眉和下垂的睫毛一样只是沉睡着,呼吸也轻的没有声音,只有发间体育课遗留的汗水时而闪烁着,汇集着,小心翼翼的从鬓角流下来。深蓝色边框的眼镜未折叠,就那么伸展着躺在桌上,铁质运动水壶也敞着细小的瓶口,盖子睡在另一侧,都随着他如梦。窗外,跟日头一样热情的男生们还在奔跑,跳跃,扣篮,轻风鼓动窗帘微扬,明暗的阴影在睡脸上变幻,只有他的城安静依旧。
“从来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过一个人,而且是这么自然的,孩子气的。很难想象那些傲慢的笑容,轻佻的言语,张扬的动作,激情的奔跑、跳跃都掩盖其中。为什么能这么安静?不禁问自己,甚至我在教室里写了一刻钟的作业也没发现他,烦躁的发作业本绕了好几圈也没发现他,直到本子下落的一瞬,惊讶,惶恐,继而是无限的安静蔓延……2007.6.3记。”
“昏暗的KTV大包厢的拐角沙发,他像个大虾米一般弯曲着,在时而激情时而舒缓的歌声中,在时而爆笑时而沉默的人群中,沉睡着。
“两个人在中间隔着,看不到他的睡脸,只能间或用余光瞟几眼单薄的黑色西服、白色衬衣的末端身体扭曲的角度。是太累了吧,组织大家集合、到饭店,每个人敬一杯酒,还要聊天,再到KTV唱了半天歌,还喝了那么多酒,该睡会儿了。盯着桌上他金铜色镜框的眼镜,久久不能回神,最后拿起眼镜,展开,放回桌上,告诉自己,如果想去为他盖上大衣,只能继续想着……
“渐渐的人少了,座位松了,一个坐到另一边,一个到前面唱歌,那张久违的陌生的睡脸再次袭击了我的视线。两臂自然弯曲衬在脑袋下面,略显成熟的五官依旧缄默着,壁灯五颜六色的不断在脸上闪烁,讨伐着这座安静得嚣张的城池。女孩们多是被他英俊的脸庞,热情的笑容,轻狂的气质吸引,但让我移不开眼的只有他的这张不变的睡脸。睁开眼他有太阳的光芒,华丽了所有人的眼睛,闭上眼,他只有一层玻璃的城墙,让人不忍心看透他的忧伤……2011.1.31记。”

合上日记本,忽然有种莫名的无力感,仰躺着看着天花板,昏暗的灯光引导了下午KTV的回忆,冲动的想起那个午后与那张睡脸的初始,下意识伸手从床头书架取下三年前的暗灰色日记本,自然的翻到07.6.3,才意识到这样的动作如此熟悉,熟悉到日记本都默认了07.6.3。
“唉……”
将本子搭在身上,闭上眼,深深吐了一口气。
靠窗,众多凌乱而寂寞的座位中,一张睡脸就那么直白的宣泄着疲惫。红边框的眼镜还挂在脸上,眼帘落下,长长地睫毛时而轻轻抖动,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自然的微微收缩、扩张,辩论会上巧言善辩的嘴唇微微抿起,并不自然,从耳朵里伸出的耳机线横在脸上。依然是将自己围在一座城,这安静的楼道,安静的教室,我却似乎听见山雨欲来风满楼,看见黑云压城城欲摧。
也许这阴天就是为了这样萧索的画面做背景,也许心里的纷乱也只是为这场相遇埋下伏笔,那么我决定不再客气。
走到教室门前,高三六班,扫了一眼熟悉的班牌,推门挪进去。一扇窗还没关,窗帘时而飞扬,屋内有些阴暗。关上门,只是站在门口,想着,怎样轻轻地关上窗户,再怎样小心的靠近,不留痕迹的摘下眼镜,耳机,最后盖上椅背上的大衣,离开……几经确认无误,才迈开步子靠近窗户,靠近那座城池,似乎每一步早已丈量,拓下脚印,只待我一步步胆战心惊的迈入。终于回到起点,“吱……”的开门,不禁回头,地上没有脚印,城,静,依旧……
如听说的,他在很认真的学习,桌上有我收不起来的理综卷子,凌乱的草稿,鲜明的对勾和叉。推开教室门,回到座位,继续写着密密麻麻的文综问答,窗外乌云,春风依旧……

睁开眼,似做了一场梦,梦到我又回到六班教室门口,小心的靠近那座城池,听着他的呼吸,将黑色的大衣落在他肩上。伸出手,夜色落入,黑色的触感萦绕不绝。
将暗灰的日记本,拿起,向后翻了几页,合住,放回架上。
我清晰的记得我没有记录那场模糊的梦,正如清晰的记得下午在KTV不曾为他盖上大衣。
我清醒的明白我不必记录那场模糊的梦,正如清醒的明白下午在KTV不必为他盖上大衣。
起身,翻开四级真题,继续认真勾画……
睡脸,安静,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