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鼓楼街是安康府最繁华的地段,名震西北的古物拍卖店丰裕楼就大马金刀地耸立在这最繁华的中央腹地。
“啪!”醒木的脆响压住了场中的窃窃私语。
丰裕楼那神情木讷的大掌柜,用他那古井般波澜不兴的一双老眼环视了众人一眼,待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他脸上时,才用他那公鸭般的嗓子报出今晚的第三件拍卖品:“颜真卿手迹一件,起价三百两,每次加价十两!”
那幅三尺来长、二尺来宽的条幅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字迹虽然一如颜鲁公的其它墨宝,但落在行家眼里,立刻便看出这只是大师的早期习作,笔法尚未臻于化境。也难怪起价如此之低,比起丰裕楼动辄上千上万的其它收藏品,这条幅无论艺术价值还是收藏价值,都不值得大家留意,所以众人又开始交头接耳,继续悄声谈论方才那一幅卖了三千多两银子的唐仕女图。
“有没有人出价?”大掌柜干涩的嗓音在厅中回荡,直到问第三遍,才终于有人缓缓举手示意。那人面容清癯,年近五旬,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杂在周围众多绫罗绸缎间显得颇有些扎眼。不过大掌柜却不敢怠慢,神情立时就有些不同,声音也提高了几分,道:“沈大人出价三百两,有没有更高的?还有没有人出价?”
就在他正要敲响醒木,准备宣布成交时,远处的最后排,突然又有一人举起了手。大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报出新的价格:“那边那位先生出价三百一十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场中一直不曾禁绝的私语嘎然而止,众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最后排那位出价者。只见那人年近四旬,面目平常,不甚起眼,虽头戴缀有汉玉的瓦棱帽、身着绫罗绸缎作商贾打扮,却有一股普通商贾所没有的沉凝之气,只是这种特质内敛深沉,不易为人觉察。
“这人是谁?”场中又响起了众人悄声询问的声音。也难怪众人奇怪,作为安康府知名古董店的丰裕楼这不定期的拍卖,出席者都是经过严格考察后才特别邀请的,都是安康府有头有脸的人物,并不是钱多就能来的。如今突然出现了一个生面孔,众人自然感到有些意外。
“还有没有更高的出价?”大掌柜眼光扫过全场。只见第一次出价的那位沈大人遗憾地笑着摇摇头,显然无意争夺。大掌柜便按规矩继续吆喝了两次,见无人举手,正要敲响成交的醒木时,陡听一人喊道:“我出四百两!”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安康绸缎庄的少东家。众人尚来不及喝彩,大掌柜又报出了新的价格:“方才那位先生出价四百一十两!”
“五百两!”绸缎庄也是安康知名的巨商,它的少东家自然也不是那么容易退让的人,立刻就把价格提高了整整一百两。不想大掌柜紧跟着再次报出了新的价格:“那位先生出价五百一十两。”
二人立时你来我往,转眼间便把拍卖价抬高到千两之上。每次那人都只加价十两,且毫不犹豫。这终于使绸缎庄少东家也顾虑起来。倒不是少东家在乎这点钱,只是用如此高的价钱买这样一幅前人习作,也实在太奢侈了些,所以,当那拍卖价涨到一千二百一十两时,他也就悻悻地收手了。
“一千二百一十两!还有没有更高的?”大掌柜照规矩大声询问。他在三次报价之后,见无人再出价,便猛地敲响了手中的醒木,“好!一千二百一十两,成交!”
条幅当即就由丰裕楼的伙计包好送过去,那人立刻便付清了一千二百多两的银票。拍卖继续进行,众人重新投入到对其它的古玩字画的争夺之中。一身便服的安康知府沈为贤见自己心仪的这件颜真卿真迹已落入他人之手,对拍卖也就不再感兴趣,便起身告辞,对后面那些动辄数千两起价的字画古玩不再多看一眼。
沈为贤带着两个随从走出丰裕楼二门。此时虽然还不到掌灯时分,可是外面天色却昏暗阴沉。原来,西天那冬日的寒阳早为乌云遮蔽,罩得满世界一片阴霾。鼓楼街上除了挑着担子有气无力叫卖的小贩,就只有一个乞丐抱着条野狗缩在墙角避寒。一个随从快步到大门外去招呼轿夫,乘这机会沈为贤搓搓手跺跺脚,才渐渐适应外面的寒冷。就在这时,只听身后有人快步追来,一个凝定的声音在沈为贤身后响起:“沈大人请留步!”
沈为贤回头一看,却是方才那个高价买下颜真卿真迹的家伙。只见他手捧刚买下的那卷条幅,对一脸诧异的沈为贤恭敬地垂首道:“早知大人喜欢颜鲁公真迹,这幅鲁公墨宝还望大人笑纳。”
沈为贤脸色立时冷了下来,手抚颔下三尺柳须淡淡道:“你既知道我沈为贤,就该知道我在安康这些年,从未收受过价值超过十两银子的重礼。”
“大人误会了。”那人抬起头,脸上现出真诚的微笑,“在下这幅颜氏真迹不是送给安康知府沈为贤,而是送给故人沈守之的。”
“你是……”见对方叫出了自己的表字,沈为贤眼中现出疑惑。能叫出自己表字的,不是旧友就是知交,但沈为贤打量再三,还是没想出对方到底是谁。“人生难免多坎坷,矢志不移大丈夫。大人当年送我的这句活,我一直铭记在心呢。”那人说完见沈为贤眼中仍是不解,不禁叹道,“多年前,大人的救命之恩也还罢了,惟大人送我的这句话,对我可是安身立命的座右铭啊!”
“我想起来了!”沈为贤恍然大悟,“你叫耿俊龙,原也是饱学士子。当年在开封府相国寺,咱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那人眼中显出一丝欣喜,跟着又摇头苦笑:“大人别往我脸上贴金了!当年俊龙迫于饥饿,在相国寺行窃失手被擒,差点儿让那帮恶僧打死,若不是大人出手相救,也没有我耿俊龙的今天。”
“是啊,十七八年了。”沈为贤手捋青须,发出一声感慨,思绪也回到那几乎要遗忘了的过去。那时他还只是一名屡考不中的落第秀才,胸怀鸿鹄之志,却困在相国寺闭门苦读,无意间救了被寺僧擒获的盗贼耿俊龙。不想这盗贼竟也是个失意秀才,沈为贤感慨之余,顿起同病相怜之心,除了资助他一些银两,也把那句自勉励志的话送给了他。
“守之兄,难得你还记得,俊龙欣甚。知道兄素爱颜真卿手迹,这条幅权当是迟到的见面礼吧。”耿俊龙说着手捧卷轴,一拜到地。沈为贤赶忙扶起,细细端详耿俊龙片刻,摇头叹息:“这十多年来,老弟变化甚大,以致一时半会儿我都认不出你来了。见面礼之说休得再提,不受重礼是为兄上任以来便定下的规矩,无论故交旧识一概如此。”
“俊龙这礼是送给故人沈守之,不是知府沈大人!”耿俊龙犹在坚持,沈为贤则正色道:“为兄这知府虽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