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某甲,传销为业,某日骗至一山村,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某甲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不晓得唐宋元明清,未闻见中华人民共和国。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
其中有山民某乙,素好客,乃请某甲至其家,飨之以美酒佳肴。席间某乙言道,千余年前也曾有一人偶然至此,此人帅呆酷毙,酒量惊人,临走还留下一幅墨宝,笔走龙蛇,酣畅淋漓。某甲好奇,乃请一观,某乙欣然请出墨宝,只见纸已黄脆,上书绝句一首: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某甲大惊,乃知某乙便是汪伦是也。盖桃花源中空气清新,泉水纯净,更兼山民们多以珍奇药草为食,故长寿不足为奇。某甲与汪伦饮酒谈笑,不觉金乌西坠,月染寒潭,汪伦忙点上烛火,宾客秉烛夜谈。
某甲忽然长叹一声,道:“你们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太闭塞了。没因特网也就罢了,居然还没电视;没电视也还罢了,居然还没电台;没电台也还罢了,居然连电都没有。而且也没有迪厅酒吧麻将馆夜总会,一到晚上,除了关起门来制造人类,就实在没什么别的消遣了,一点刺激都没有,好不烦闷。”
汪伦笑道:“君且休烦闷,想你们的世界固然是五光十色,但不夜城的生活就真那么快活么?照老朽看,倒也未必。声色之娱,古已有之,你们的夜总会再过繁华,焉能比得上纣王之酒池肉林、始皇的阿房宫?吾闻世上有毒草名罂粟者,取其果浆可炼鸦片,再炼可得海洛因,若论刺激,世上无有出其右者。好此物者,初始时吸食少许便如坠五里雾中,后渐渐不能自拔,吸食不能满足,乃以针管注射,且量渐增大,最后全身针眼遍布,无有下针之处。君所谓夜生活,红男绿女,酒精笙歌,也无非精神海洛因耳。人之心若空虚无聊,纵饮烈酒亦无滋味,只求颓然一醉;若是心中恬然似水,清茗一杯,其中亦有天地焉。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即如是说。”
某甲语塞,旋不服道:“就算如此,可是你们在这里修地球,毕竟享受不到现代科技,坐的是牛车不是汽车,听的是公鸡不是手机,点的是蜡头不是电灯,烧的是柴草不是煤气,生活太过艰苦了。”
汪伦道:“君不闻‘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乎?’此处无汽车,便无尾气污染;无手机,便无辐射之患。点蜡虽昏暗,但诗意胜电灯百倍,吾闻从前外面有人诗曰‘共剪西窗烛’云云,妙哉,敢问君可曾听见有‘合擦电灯泡’者没有?至于煤气者,虽然方便,但一来有安全隐患,二来若用之烹饪,总是不如烧柴草味道天然。再者,君携报纸到此,我看上面说道因奶粉掺毒,造成无数小儿结石,其罪过岂不大哉!此处牛奶,皆即取即饮,绝无三氯氰胺,故小儿皆壮健喜人。以老朽愚见,科技再发达,究其目的,也是为人服务。若科技害人,要它何用?”
某甲仍不服道:“这里毕竟闭塞。你们不出此谷,连地球是圆的都不知道。外面小学生都会用电脑、会说英语,你们若乍一出去,恐怕只能进扫盲班了。”
汪伦大笑,道:“君言差矣!晋时有渔人至此处,言汉有张衡者,即有‘浑天说’曰:‘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后麦哲伦环游地球至此,已落后张衡千余年了。吾闻今之稚子,虽然电脑精熟,但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敬长辈,不尊孝悌,大节犹不知,焉能提小技?至于英语,终是外族语言,吾闻如今之中国,哈韩哈日哈美哈法,民族文化反成细枝末流。字已简化,人皆不辨古文,申遗毫无底气;外语横行,就算研究国学,也得英语过级!前日有贩纸巾者误入桃花源,老朽请他喝酒,告其吾乃汪伦是也,不想这厮居然问我和蔡伦是何关系,真是气煞老夫!”
某甲大窘,乃弃杯长叹,出门而登高坡,只见明月似水,星汉幽幽,花香清冽,溪水长流。不敢见汪伦,作诗一首乃别:
某甲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原来我们这么囧,这么下去怎么行!
既出,得其汽车,便处处志之。及城市,诣小报记者说此。记者乃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衡水李书皓,高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乃写博文一篇。后遂无问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