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河的长篇小说《雍正皇帝》是部奇书,奇就奇在作者收放自如地调遣语言铺就了扑朔迷离的历史氛围,并于其中点化安置了一系列角色,呼之欲出。
这里,撇开一干主角不谈,我专拣一个姗姗来迟的配角——道士贾士芳来议。
贾士芳出场在小说的第三卷《恨水东逝》第一回,用的是“曲笔法”——通过总兵范时绎的视线移动和心理活动来写:
范时绎听着瞥眼看去,果见石江挨身坐着一个道士,也没穿八卦衣,只头上挽了个髻儿,披着雷阳巾,年纪不过二十岁上下。不禁暗想:这就是那个“贾仙长”了,这么年轻,能有多少道行?
至此,悬念抛出。道士贾士芳用一系列神功绝技折服了众人,赢得了“活神仙”美名。值得注意的是,就在贾士芳大肆炫技矜能之际,却被文进士出身的范时驿冷言相劝:“《道藏》万卷浩如烟海,不在口舌之间,你不安分,挟技入世,淆乱视听,已经犯了天威。你不收敛,恐怕祸到无门。”
这一段话语,暗埋伏笔,杀气腾腾地预示了贾士芳的最后归宿。
从贾士芳的情形来看,他并非一般故作玄妙、装神弄鬼之辈,而是有禀异资质,道行高深之士。例如:面对制台李绂的“不可思议”(圣人不语怪力乱神),贾士芳侃侃而谈:
“你是儒家,儒者是以文道治人的,大千世界万流百川,哪一条河流不到海里?是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孔子才成为百王之师,这难道不是史实?若论刑法文明理乱治世,也确实只有儒家担当得起。但大道有于宇宙,同流万世,耸高入于九天,渊深犹如四海,岂是一种学术可以包罗万象?”
这番宏论,自是惊世骇俗切中肯綮,还原了诸子百家并列于世的本来面目。在《庄子.天运》中,“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被老子教化,于是“三日不谈,”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意思是自认低老子一等。
在第三十回中,贾士芳弄神通疗沉疴,自言为“万法通幽,岂能一格拘之?”“敬天守命,莫不所向唯吉。”透出道家“为无为,事无事”(《老子?六十三章》)的道治方略。
至第三十二回蒙宠入宫闱,贾士芳以颠倒阴阳取贪天之功命犯华盖。他曾经告诫过李绂“修德养性,韬晦自爱莫问世事”,到此时,自己却不恪守了。于是,他的命运悲剧由此揭开序幕,只等收场。
尽管贾士芳屡显神技,甚至为雍正皇帝乞来了一场大雨济世救时,但还是被视为“俳优太监,阿猫阿狗之类”,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因为,朝廷确信“天设儒道释,以儒为正统,释道等而下之”。在君权神授的天子面前,神通广大的贾士芳服膺雍正,“法大不治道”。当他孤注一掷地为皇帝斗杀恶僧时,他为外师所授的桃木剑已毁,“神情变得有点忧郁”,自哀“也许我命不久长”。倒不是他执迷不悟,他坦言“我为这里是不得已,也知道下场不好,也只好随遇安之而已。”
可叹的是,最先提议剪除贾士芳的是,意是他一向护持的十三爷允祥。允祥归天之际,秘谏皇帝不要为巫术所迷,为治国不利。
刀枪不入的贾士芳,大限已到。
贾士芳,终于死在淫喋浪语的勾栏之中。事前,他还自夸“我无欲,欲何能诱我?”然而,目睹如此风流艳情,他再也把持不住,破戒泄了元气,魂飞离恨天。
与其说贾士芳是被李卫杀的,还不如把他视作是被自身膨胀的欲望所残害了。他的悲剧命运,折射出了中国道教文化“世俗化”的一面。
道都是中国的一种具有悠长历史的社会现象,是土生土长的民族宗教,是中国文化的一个不可缺少的有机组成部分。
“中国的根柢全在道教”(鲁迅语,1918年8月20日,《致寿裳》)。这个根柢,就在社会深层之中,在绝大多数民众之中,在中国文化的核心之中。研究道教,必须上溯到老庄的道家,甚至可以执其一端——道教是道家的平民化和世俗化。这种现象,在宋真宗和徵宗时几成国教。
在道教的历史演化过程中,陈抟老祖颇为典型。
陈抟,也称“陈抟老祖”,是继老子、张陵之后的道教至尊。其道行高深曾在武当山九室岩修炼达二十年之久,精深玄妙的内丹修炼术,已达到炉火纯青之际。然而,他在这种半神半仙的隐居生涯中,也未甘心放弃对俗世功名的向往。曾作诗言志:“万事若在手,百年聊称情。他时南面去,记得此岩名。”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世事变迁使他无法顺遂个人梦寐以求的理想,最终无可奈何地隐居华山莲花峰下,钻研易学玄机,穷诘宇宙之秘。留给后世人的,是无尽的遐想漫思。
人的一生,与其说是为了实现理想,不如把它看作是艰难地抵抗欲望与诱惑的漫漫历程,歌德在《浮士德》中所表述的主旨,也困守于这个死结。
由此上溯,二月河在小说中所臆造出来的贾道士,已不囿于一个人物或一个角色,他的出场烛照了其他人物的纠葛和命运,他的归宿放射了作品的价值取向:在纷繁的人世和凶险的倾轧中,抽身进退都不是任由个人选择的,历史的轨迹总是按照一种神秘莫测的惯性向前滑动。
就这样,道士贾士芳被命运剪裁成了一面欲望的旗帜,在滚滚红尘中随风飘扬。
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