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古怪的粉末,深暗棕色的外表,在西方人看来,似乎并不具备高贵的血统.这就是咖啡.至少在500年前,咖啡的命运是这样的:它被存放在非洲部落那些肮脏杂乱的棚子里,周围苍蝇乱飞,有时候趁主人不在家,某些不听话的牛也会踱步进来,慢吞吞地把这些咖啡末吃个干净,因为吸收了大量的咖啡因的缘故,这头牛当天晚上痛苦地失眠了。
咖啡确实如此。它并非生来表达颓废、艺术或者微妙的人生的,相反,它更多的时候是用来表达痛苦、绝望和无助的。当几十万非洲黑奴押到海盗船上,贩卖到美洲的时候,他们会饮用苦咖啡来振作灰暗的心情。随着他们这种灰暗心情一起来到美洲的,还有咖啡。
看起来咖啡的命运有了转机——它离开了肮脏的茅屋,走上了贵族的厅堂。它被倒进光滑的中国瓷器,然后戴着洁白手套的淑女和手提文明棍儿的绅士们用优雅的姿势端起来,似乎它就不再是穷人的专利,而成了绅士风度的标志。它似乎忘记了自己曾经的那副又脏有臭的德行,而自以为是地贴着“资产阶级”的标签。
现在,咖啡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饮品之一,在更多的时候,它也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文化——咖啡的香气弥漫在大街小巷,每个人都急切地表达与咖啡之间暧昧关系,正如台湾的老树咖啡连锁公司的口号:我不在老树咖啡,就在去老树咖啡的路上。
我也经常在旅途中借助一杯咖啡打发等候火车飞机的黄昏时光。那是七月份的西安,外面尘土飞扬,我坐在老树咖啡的二楼,旁边放着刚刚赠送的一张贵宾卡,据说,有这张卡之后,我就可以享受七折优惠。藤椅很舒适,窗外的夕阳像潮水一样铺洒过来,让我全身都沉浸在这种短暂的闲适心境中了。还有一次在上海火车站,刚走出火车站的街上有一间新华书店,里边恰好也出售咖啡,我就去要了一杯。并没有座位,只能站在品味。态度温和的营业员用浓重的上海口音跟我攀谈,关于这座城市的一切过去和现实都在我品味咖啡的过程中,历历在目了。
这些都不重要。这并不能构成我们热爱咖啡被它重重诱惑的理由,咖啡里包含着更大的秘密和更远的心情。揭开这些秘密心情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咖啡的苦涩,果然不是放一些牛奶和糖就可以遮盖得住的。
那是去年夏天,我去昆明办事,中途遭遇特大的风暴天气,飞机只好在长沙机场停留了七个多小时,等候天气好转。实在无处可去,我在侯机楼里发现了一个咖啡厅,就进去坐下,正如往常一样,端起了一杯无味的咖啡。实话说,要指望这种侯机楼里能提供正宗的咖啡,就如同要求鲁班发明航天飞机一样难为他,因此我们只能满足于鲁班弄弄斧头,也只能满足于长沙的这种“疑似咖啡”。
我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姑娘。显然,她也对这杯咖啡不满意。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很大很大的旅行包,显然是个专门出来游山看水的女孩。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去,她似乎也在用眼角的余光看我,我们的目光一撞,立即就躲开了。我茫然地在桌子上摸索了一下,拿到一份报纸,就心不在焉地看了起来。
报纸上写的什么,我一点都没有留心。咖啡喝到嘴里,却渐渐有了味道。我偶尔偷偷瞟去,看见她很茫然地握着咖啡杯,一点一点地品尝着,似乎也感觉有了味道。过了一会,她也拿起了一份报纸,心不在焉地看了起来。
七个小时的漫长等候,实在是百无聊赖,我想这个时间完全可以出去走走,看看长沙的繁华景象,听听长沙的有趣方言。但一个人实在懒得动身,也许,在这个繁华的外地城市,更加令我感觉到无穷无尽的寂寞和荒凉。我不断地瞟她一眼,揣测是不是可以约她一起去,怎么开这个口呢?想来想去,想不出好主意。
太阳就那样挪移脚步啊,七个小时就这样在一杯咖啡中艰难地消磨过去了。终于,快到深夜的时候,飞机终于可以重新起飞了。我起身去排队,很意外的,发现她也站起身来,就排在我旁边。
原来她跟我乘坐的是同一个航班。
快到安检口的时候,我才装做很随意地说,要知道你也是这个航班的,我们干吗在那里傻坐七个多小时啊。她也笑了起来,连说是是是是,她想了想,说:
我觉得我们应该一起去逛逛长沙。
我无言。默默地坐下,她走到飞机尾巴去,我们就这样分开了。我转眼去看窗外,这时候飞机轰鸣起来,一种巨大的力量牵引着我,让我急速前行,然后拔地而起。我看见窗外的白云被飞机撕裂,嘴巴里都是淡淡苦涩的咖啡味。
也许这种错过的苦涩感受,造成了咖啡从饮品开始想颓废滋味的转化,它不再是一种液体,而成为一种情感,它也不再是一种物体,而成为一种怀念。因为过度的怀念,因为那些过度的无望的怀念,因为那些无法修补记忆的漏洞,那些美好的种种都成了漏网之鱼,我们只好像个委屈的孩子,流下伤心的泪水,这泪水,就是咖啡的颓废滋味。
颓废并不可怕,它是生命中的应有之物。正如一朵最美丽的花朵,在最娇艳的时候,都会想到最后必然凋零的荒凉结局,因此她会在短暂的中午时分,垂下头来,陷入那种冥想和苦恼中。然而,这并不会掩饰住它生命中固有的美。品一杯咖啡的时候,一个清澈少年,他也能感到那种悠远的悲伤,他会误以为这就是颓废了。一个清纯的少女,她也能体味到那种青春不会永恒的难过,她也会误以为这就是颓废了。这并不值得惊讶,少男少女的这种误解,恰恰是他们美丽生命中一个微妙、快乐和甜蜜的颓废记忆。
等到颓废真正到来的时候,当咖啡的味道被你体验到极至,生命被岁月吹打无数次了,像礁石被海浪冲刷,已经不再感到疼痛,而是感到生命长河永恒不熄的动力。当颓废真正有必要的那个时刻,恰恰是我们具备抵抗颓废的能力的那一刻。
换了时间,换了地点,那一杯咖啡,滋味都是不同的。美丽却是不变化的,因为正如咖啡永远都是一杯液体,美丽也是生命中永远的主题。而无论任何文化标签都改变不了咖啡的苦涩,任何颓废也掩盖不了生命最核心的那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