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裕的军事幽默
军事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这个领域的幽默比生活幽默少多了。毕竟,损兵折将、丧师失地决不是什么好玩的,也决不好笑。另一方面,即使打胜了,也难保长胜,何况,一将功成万骨枯,幽默不适当,就会流于残忍。因此,军事家一般很严肃、很慎重,给人一副板着脸孔、威武严厉的样子。历史证明,能在军事领域随意幽默的军事家,一般都是常胜将军,在军事斗争中游刃有余,没有斗争的压迫、胁迫、焦虑、慌乱、恐惧、疲劳的感觉,身很随意自然,心很闲适轻松,坚定又自信,所以才有这难得的军事幽默来。粟裕是其中很突出的一例。
抗日战争期间,粟裕在苏中指挥打游击抗日,国民党顽军却时不时制造摩擦。粟裕说:“我们去向日寇收复失地,国民党顽军就向我们‘收复失地’,历来如此。”蒋介石在皖南制造事变得手后,受到国内外的广泛批评,仍不肯罢手,令顾祝同把矛头对准新四军,妄图再来一个皖南事变。1945年2月,顽军纠合5个团向新四军一支队发动突然进攻,吹嘘以5比1的优势两天解决战斗。结果粟裕率领新四军一师主力将顽军击溃,缴获颇多,而双方作战兵力对比为1:1。粟裕让俘虏带信给顾祝同,信上说:
“卑职率师南下抗日,正缺武器弹药,承蒙你慷慨解囊,无私奉送俘虏1700名,迫击炮3门,重机枪12挺,轻机枪30挺,汤姆式机枪14挺及步枪700支,解我燃眉之急,真乃雪中送炭,我等万分感激。武器乃多多益善,你如愿再次相送,我仍来者不拒。谢谢!”
这大概是蒋介石、顾祝同之流得到“运输大队长”光荣称号来由之一。想来皖南事变,国人无不痛恨,无不有“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的责难与愤恨。粟裕这次却戏之曰:“……万分感激……来者不拒,谢谢!”顾祝同接到此收条(有趣,在战史上竟然还有战胜者向战败者打收条的!),不知作何感想?所谓幽默是强者的逻辑,诚然!
从前,听到一则笑话:
蒋介石哀声叹气地问总参谋长陈诚,“伙计,这次为何又失败了?”
陈诚振振有词地答道:“不是国军无能,而是共军太狡猾。”
蒋介石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
我总以为这是胡编乱造的,现在却在粟裕的正式军事报告中找到了注解。我读过很多关于战役的总结,感觉它是非常正式、非常慎重而冷冰冰的东西,看到粟裕作的《黄桥战役总结》(《粟裕文选》,第一卷,第100至103页)后,我不觉大笑起来,经久不能平息。试看:

自营溪战斗和姜堰战斗胜利后,我军声威远扬。顽军过去认为新四军只会打游击,不会打大仗;只会打夜战,不会打白昼战斗。这次胜利证明,新四军游击战会打,大仗也会打;夜战会打,白昼也会打。他们还在军官会议上说:营溪战斗为什么失败?因为田里的高梁秆子太高,新四军打埋伏,所以他们失败了。可是这次黄桥决战,高梁秆子没有了,为什么又吃了大败仗呢?!恐怕就是让他们的“军事博士”来作总结,也找不出原因。(众笑)——把失败归之于“高梁秆”,归之于新四军“打埋伏”,不正是说共军太狡猾吗?
他们又认为新四军没有本事打堡垒,所以把过去对付红军的堡垒,今天又拿来对付我们,从姜堰向北一直到兴化,普遍构筑了堡垒,密密层层,可是姜堰的堡垒在我们面前首先失去了作用。他们知道了堡垒也挡不住新四军,于是就用大炮来轰。在这次黄桥战役中,他们动员了大部分兵力,机关枪几百挺,把山炮都搬来了,大概知道我们打鬼子据点没有大炮,所以这次送大炮来了。(众笑)——又是“运输大队长”的另版。
……可是,这次营溪战斗最大的缺点是打得太早。顽固派的军队刚刚到营溪、野[雅]周庄、运粮河、高家湾一线,我们就出了出击,结果打着一部分,其余跑掉了!好像乌龟头刚刚伸出了一小节,我们就一刀砍下去,结果没有砍到,给他缩到曲塘、胡家集的乌龟壳里去了(众笑)。——比喻何其生动!
……在姜堰战斗中,我们战术上也有奇特之点,采取了《西游记》故事中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去的办法。姜堰外围的许多堡垒我们不去理它,知道他们守堡垒的只有一排人、一班人,指挥机关在街上,所以首先钻进街里去,从街里打出来,把他的师部、旅部打掉,外面的就先后缴了枪,张少华就这样吃了大亏。我们为什么采取这样的战术呢?因为估计到张少华部队战斗力不强,他们不会进行巷战。假如他能打巷战,战斗力很强,我们一个堡垒还没有打开,就钻进去,那是危险的。此外,在姜堰战斗中,韩德勤受了我们的骗,也是我们取得胜利的原因。营溪战斗后,韩德勤在姜堰有六个团,那时我们如果去打姜堰,伤亡一定很大。因此我们就拿一个纵队一方面东进去佯攻海安,乒乒乓乓打得很剧烈,作东进的准备,威胁如皋、海门、启东;一方面向东北佯动。我们的意思是他姜堰的兵力太多了,请他调开一部分。结果他真是像听我们的命令一样,把姜堰的兵调了一部分到海安,只留下了两个团。(众笑)——“吃亏”,“受骗”、“听命令”,这些说法完全设身处地从敌人角度考虑,表现出很“体贴”的样子,而奚落滋味尽显,真是幽默的高境界!
粟裕继续不动声色的幽默:我们部队新兵多,训练差。韩德勤部队的训练和军事技术比我们好。这次捉进他们的俘虏兵中,二三年的老兵很多,而我们二三年老已经当排长、连长了。……这次顽方用于进攻我们的兵力约一万五千人,我们一个人要打他三个人。顽军以为这次一定可以将我们消灭,可是我们胜利了,将他们全部歼灭了!特别重要的是他们团以上的主官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活捉,有的淹死,有的自杀了。连第八十九军军长李守维也到河里“洗澡”去了,溺毙于八尺沟河中。——在平静的叙述中,用对比的手法,新奇的说法(洗澡),让读者生出对事物反差的好笑来!
粟裕的冷幽默。1946年,粟裕和谭震林到徐州谈判结束后,临行,一批美制P51型蒋机在机场起落,呼啸着抖威风,国民党徐州绥靖公署副参谋长指着天空,得意洋洋地对粟裕说:“现代的空军威力真是伟大啊!”粟裕冷冷一笑,说:“遗憾的是,天上的飞机还不能到地面来抓俘虏。”天上的飞机到地面抓俘虏,这是一个多么可笑的念头!这个说法讽刺了敌人的唯武器论,不过讽刺的力量太强,让这位副参谋长心里不是滋味,估计笑不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