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红楼
张蔓菱以《北大才女》风行全国,便让我真正记住她的名字的,却是她的一部红学专著——《张曼菱评点〈红楼梦〉》。
蔓菱女士家学渊博,其父毕生研究红楼,有不少独到的心得。因为太爱红楼,喜欢红楼中的香菱,而为长女起名“蔓菱”。张蔓菱则继承家学,从小对红楼耳濡目染。在动乱的岁月,她的孤寂岁月因红楼而丰盈,而充实,而眷恋,而执著,父女相隔两地,鸿雁传信,共探红楼,“神魂相依”。
此书是她多年来潜心于红学研究的结晶,作为中国女性评红出集第一人,她提出了许多不同的观点。对于近年来流行的“以湘排黛”、“以钗贬黛”的趋势,她从不同的方面提出了反驳,证据充分,充满了真知灼见。
一部红楼,谁主沉浮?蔓菱从价值取向方面肯定了唯一的人选——林黛玉。不仅因为写黛玉占据的笔墨极多,还因为黛玉的价值取向实际上与作者相同。
“睛雯是其个性之影,香菱是其身世之根”,我们知道,晴雯是金陵十二又副钗之首,香菱是金陵十二副钗之首,用如此双重美好的形象来陪衬她,可见曹雪芹对她的爱重。香菱判词“根并荷花”,与黛玉同是姑苏人氏,因而有黛玉教诗的美丽情节,展现了爱耍“小性儿”的黛玉亲切近人的一面。宝玉的一首《芙蓉女儿诔》是红楼中唯一的诔文,历来被认为实祭黛玉。
尽管我们没有机会看到曹雪芹未能面世的八十回后内容,但从从前八十回的伏线来看,可以想见红楼最重要的三个女性中,黛玉先亡,次则宝钗,再次则湘云,历来的红学家基本上都同意这一点。受了程高本的影响,黛玉最后是焚稿断痴情而亡,这样的结局虽然凄惨,却没有诗意,而且衔恨带怨,全不似黛玉为人。
张蔓菱女士一针见血地指出,黛玉首先是一个诗人。她的死,历来被看作因情而死,蔓菱女士说,她是因才而亡。“莫怨东风当自嗟”,黛玉的结局,不论是高颚续书中的因掉包计而死,还是探轶学的专家们说的沉湖而亡,实际上只是她气质的必然。
因为是诗人,所以她真率,但因此伶牙利齿,容易得罪人,不如宝钗之圆滑世故,讨得上下欢心。因为是诗人,所以她敏感。但因此被评为小性儿,只有宝玉能够完全理解。因为是诗人,所以她手不释卷,口不绝吟。通篇红楼,共有三首长诗,其中两首就是黛玉的专属。一首葬花吟,一曲桃花行,奠定了她在红楼中绝无仅有的诗人地位。午觉醒来,她张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她的生活,是诗意的生活。
宝钗才能不下于黛玉,然而她不是诗人是商人,因而懂算计,会逢迎,能顺应环境,巧媚于世,最终达到自己的目的。
执著于诗意追求的黛玉,不可能选择妥协之路。宝玉、宝钗、湘云、探春等红楼中的重要人物,蔓菱只用一二篇幅来讲述,唯对黛玉独用了五篇,可见蔓菱之爱重黛玉,又何下于雪芹先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