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流动在时空中的一次次呼喊,不论是个体的还是群体的呼喊都足以溅起一朵朵水花。一个人走过多少地方就留下多少生命的痕迹,天长地久的步伐摩擦出生命之火燃烧的历程;一个人从生到死要承受多少体验和感悟!在不停地回头追忆的瞬间,时间的碎片如此准确地奔向了你的灵魂深处,那一刻,感伤的人们不禁泪流满面。
于是,萧红在1940年的香港,一个远离她东北老家的地方,提起笔写下了对北方的最后一次深情的呼喊——《呼兰河传》。在她寂寞地离开人世的前年,她终于写完了她一生最好的也是最完美的作品,这种完美体现在一种平淡且忧伤的但可以贯穿一切情感的震撼力之中。
这种震撼力来自何方?在东北广袤的黑土上,荒凉的平原与田野间,呼兰河南岸的一片柳条林里可以找到答案。一个上世纪初东北的一个小县城(只有几条街)的风土人情,在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的眼中缓缓地洒出它单调的色彩。这种单调是沉郁的、灰色的、苍凉的、凄冷的甚至阴沉的,一个小女孩的童年的快乐是这样的颓废和布满灰色的纯净,读起来岂止是辛酸和黯然神伤。
小说中的人物极其朴素、善良、愚昧,闪着质朴的人性之光,他们的人生命运各不相同却又有着惊人的相似结局。他们度过了严冬(小说从严冬写起),来到了热闹的人生高潮中,看别人跳大神、唱秧歌、演野台子戏,参加四月十八娘娘庙大会,然后又不得不为自己和家人的饥寒保暖、衣食住行操劳终生。小团圆媳妇、王大姐、有二伯、冯歪嘴子等等,他们一个接一个出场,又一个接一个谢幕。
而祖父无疑是小说中的核心人物,且看萧红在小说的尾声写道:
呼兰河这小城里边,以前住着我的祖父,现在埋着我的祖父。
我生的时候,祖父已经六十多岁了,我长到四五岁,祖父就快七十了。我还没有长大二十岁,祖父就七八十岁了。祖父一过八十就死了。
从前那后花园的主人,而今不见了。老主人死了,小主人逃荒去了。
……
祖父和小女孩的后花园,是《呼兰河传》的精神所在。老人和少女的对话是萧红所有记忆的最有声色的地方——只有到了这时,文笔下人物的呼吸才让人感到呼兰河这个小城的生活不那么过于沉重。因为这副风俗画展开之后,人们的生活方式始终是在祖父和“我”的观察与思考中进行的。人们的生活节奏无比滞缓,如悠长的钟声和长长的叹息般充满闲愁与无聊,人们冷漠一切即使是生死。这很容易让我想起沈从文的《边城》。在这样的生命体验中,萧红用她刹那的笔法留住了人世的春秋和诸多沧桑以及人类文化的衍生和发展过程,生命的永恒通过祖孙二人的对话象征了一切可能性的存在,果然。
萧红的文笔在这部自传性作品中表现出了一种描写东北大地的粗线条的粗犷和原始美,蕴含着对人类生存的本质、时间逝去、生与死、空间追忆的不尽的怅惘和忧郁。萧红的小说是那样的感伤,整部作品里回荡着更多的对时光流逝的无奈和对未来的迷惑,她不知道生命的目的是什么,她的笔下倾泻出了一种无力的孱弱,她原本就是一个软弱而悲伤的女子。
这种悲伤源于她对生活所产生的失望。1940年,萧红带着因与萧军分手后所产生的心灵的创痛远走香港,她的人生就注定了最后一段岁月里的寂寞。她曾经是那么地深爱萧军,“二萧”也曾是30年代文坛的一个奇迹,但最后这样一段情还是不了了之。萧军那东北男性的大咧咧的性格让感性的萧红怎么也爽快不起来,转而伤心不已,萧军没有留住变得倔强起来的萧红,是萧军的遗憾和无能。
如今萧红的坟墓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香港的浅水湾,香港,本来不该成为萧红最后的归宿。她消受不起南方温暖的阳光,她只能在东北寒冷的小县城里找到快乐。虽然呼兰河这座小城缺乏更多的音响和色彩,但这里曾经赋予了她最美丽的哀婉清丽的人生基调。
萧红是天才,她的独特的创造力与她的《呼兰河传》是现代文学中不可多得的一次“绝艳”。在富有才情的萧红之前,有同样的才女冰心、卢隐、丁玲,在她之后,有都市言情的技巧大师张爱玲,而萧红文笔的“返朴归真”是她得以成为一个独特的天才的原因。她的伟大,作为一个女作家的伟大,正在于此。
呼兰河,这座小城离我出生的家乡很近,那里现在也住着我的远方亲戚。这么一算起来,萧红该是离我最近的现代文学的一个存在了,虽心向往之,可至今仍未有缘可以一见。但在同是在东北大地上土生土长的我的血液中,我能真实地感受到呼兰河的流淌,那里面有一曲哀艳而美丽的乐曲,永在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