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姓张，叫张东。俺今年四十了。孔子说“四十而不惑”，俺现在却活得越来越困惑，困惑得不晓得自己叫啥了。在局里，他们都叫俺“老张”。可俺听了，觉得很不爽。
俗话说“九刘十八张”，俺们局里有九个姓张的。年龄大于俺的，有四个，有的叫“张局长”，有的叫“张书记”，有的叫“张主席”，有的叫“张处长”，没有一个叫“老张”的。年龄小于俺的，也有四个，一个叫“张科长”，一个叫“张主任”，一个叫“张秘书”一个叫“张会计”，也没有一个叫“小张”的。俺这岁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凭啥就叫俺“老张”呢？
俺虽然不小了，可是也不算老啊。再说，如今不年轻的想年轻，年轻的想更年轻。张处长比俺大五岁，档案年龄却比俺小了两岁。张局长办公室的张秘书，年轻得掐出水来，还天天往脸上抹膏儿霜儿的。俺这年纪，最怕老也最不服老了。俺即使不老，被他们“老张”、“老张”地叫着，也叫老啦！
假如局里有叫“老张”的，也有叫“小张”的，他们随便叫俺“老张”或“小张”，都行。要是怕叫乱了，叫俺“大张”可以，虽然俺个子很矮，一点不大；叫俺“中张”俺没意见，虽然“中张”叫起来不中听，好像是“肿胀”。
比俺小十岁的张科长，看见大俺一岁的张局长，总是虾着腰毕恭毕敬地道一声“张局长，您好！”。可是，张科长看见俺，总是腰板挺得直直的，虎着脸说“老张，你把这材料打一下，马上就要！”有一回，俺真的生气了。俺对张科长说：“你以后不要叫俺老张、老张的！”张科长愣了愣神，说：“俺不好意思叫你小张呢！”俺气呼呼地说：“你以后就直呼其名，叫俺张东！”
大伙都知道俺对张科长发了驴脾气，都不敢叫俺“老张”了。但是，说来也奇怪，局里几十号人，就是没人叫俺“张东”。他们叫俺的时候，有时用“嗨”起句，有时用“喂”开头。俺又不是没名没姓的人，所以听了更觉不爽。
在家里，老婆叫俺“老公”，儿子叫俺“老爸”，俺都不觉得自己“老”。局里那些人叫俺“老张”，俺就有种受辱的感觉。俺觉得外国人就是好，直呼其名，不是汤姆、詹尼、尼古拉，就是松下、凯特、威尔士，没大没小，没尊没卑。
俺也晓得他们的难处。俺在局里只是个办事员，总不能让他们叫俺“张办事”吧。他们要是叫俺“张办事”，外人听了，还以为俺是好色之徒，特喜欢办那事儿呢。
老婆跟俺恋爱那阵子，亲热的时候，叫过俺“东”。可是，俺不能让局里人叫俺“东”啊，俺们中国人不作兴用一个字称呼人的。如果让他们叫俺复音词“东东”，也是不行的。“东东”听起来，好像是叫自家的娃儿或者唤宠物狗似的。
后来，他们都晓得俺讨厌“老张”这个称呼，又晓得俺也不爱听“嗨”啊“喂”的，干脆就什么都不叫了。忽然间，俺就失去了称呼。比如，有一回张会计来找俺，咚咚击了两下办公室的门板，俺惊恐地抬起头来。他就指着俺说：“你，下午递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到会计室。”俺真是郁闷啊，但没有法子。又一回，张主任走到俺面前，咚咚敲两下俺的办公桌，说：“你昨天下午迟到了吧？”俺不高兴了，说：“你敲什么桌子啊？俺没有姓名吗？”张主任说：“直呼其名对你不尊重，你叫张东，咚咚敲两下桌子，就等于是叫你了！”
我靠！俺“张东”变成“张咚咚”啦！这，到底是咋回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