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06年的初夏,尚在日本留学的鲁迅突然接到母亲的电报:“母病速归。”孝顺的鲁迅火速回国。回家后的第二天,婚礼便举行了。那天,鲁迅表面上十分顺从,从头到脚一套新礼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所有的程序一步不落地完成后,他牵着新娘的手走进了洞房。大红盖头揭下来,鲁迅静静地看了一眼从未见过的大他三岁的新娘,便和衣睡去。新娘心里一颤,轻轻地给先生盖上了被子。第二天晚上,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先生仍在母亲房中看书,后半夜就睡在了母亲房中的一张床上;第三天晚上仍是如此,第四天就和二弟周作人及几个朋友启程东渡日本,这一走就是三年。这个新娘就是朱安。
朱安,1878年6月生于浙江绍兴。祖上做过知县一类的官。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朱安,虽然识字不多,但懂得礼仪,性格温和,待人厚道。因为鲁迅是长子,从鲁迅父亲去世以后,鲁迅的母亲就决定娶来给自己的大儿子鲁迅做媳妇。1901年4月,鲁迅母亲在没有征得儿子同意的情况下,贸然去朱家“请庚”。结果在两个年轻人根本都不认识的情况下,由双方父母作主,定下了决定朱安一生命运、并给鲁迅和朱安带来终生痛苦的婚姻大事。
时光荏冉,接下来,是漫漫十多年的等待。朱安在绍兴伴随着周老太太,凄苦地看着满院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1923年夏天,鲁迅与周作人兄弟失和,决定搬家。他征求朱安的意见:是想回娘家还是跟着搬家?看惯了静夜烟花的朱安以为终于等到了黎明,欣喜地表示愿意跟着他走,无论今后多苦多难。多年后周老太太去世,尽管朱安艰难到每天连小米面窝头、菜汤和几样自制的腌菜都不能保障,但她仍然拒绝周作人的济助。她对鲁迅的这份无悔支持,除了让人感动之外,依然是感动。可是,直到鲁迅去世,在鲁迅眼里的朱安依旧:“她不是我的太太,她是我母亲的媳妇”。后来他曾对好友许寿裳说:“这是母亲给我的一件礼物,我只能好好地供养它,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就这样朱安就一如传统的绍兴太太般地做着家务,奉养着母亲。在鲁迅和许广平在上海定居后,朱安对曾是砖塔胡同的“二房东”之一的俞芳说:“过去大先生(指鲁迅)和我不好,我想,好好地服侍他,一切顺著他,将来总会好的。”朱安甚至还带着无限的希冀说:“我好比一只蜗牛,从墙根一点一点地往上爬,虽然爬得慢,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爬到墙顶的,现在我没有办法了,我没有力量爬了。”是的,可怜的朱安,她终究是无法爬到墙顶的,因为一个伟大而孤独的灵魂需要慰藉,种种重大的精神创痛需要理解,需要温柔的舐舔,这都不是她所能胜任的,于是许广平取代了她。
鲁迅和许广平:一个是中国近代文学史上的急先锋,他坚信:“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一个是中国最早一批思想进步的女学生,他们冲破世俗的嘲弄和围攻,勇敢地走到了一起。从此,人们为鲁迅和许广平的勇气所折服,却渐渐淡忘了另一个终生与寂寞相守的女子——朱安。这场爱情的角逐,注定了许广平会成为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在一个又一个无眠的佳节之夜,形只影单的朱安守着冷冷清清的空房,慵懒地斜倚窗前,看着漫天的烟花绚烂盛开,心里却盛满了寂寞的泪……
1947年6月28日,朱安病危。临终之际,她平静地说:“把我葬在先生旁边吧。我想念先生……。”但朱安终于没有葬在鲁迅的旁边,而是葬在北京她婆婆鲁瑞的墓旁。没有墓碑。荒草萋萋,斜晖脉脉,这个为鲁迅守了41年空房,名叫朱安的女人,就像从来未存在过一样,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许广平在编纂《鲁迅年谱》时亦敦促编辑不可不提鲁迅与朱女士结婚之事,而写到自己,她则径直拟写道“民国十六年(1927年),与番禹许广平女士同居。”朱安仍是鲁迅名义上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