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是否无路可走
据说,小说有三要素:人物、情节、事件;小说的基本任务是叙述故事,刻画人物形象。我不太明白。我常常在电影、电视荧幕上看到活灵活现的人物、曲折的情节和动人的故事,但是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这就是他妈的小说!我很快意识到,那些理论都是空话。无论是小说的写作者还是文艺理论家,都必须承认和面对这样一个现实:自从电影诞生以来,小说就遇到了危机。因为,从单纯叙述故事和刻画人物形象的角度而言,文字一定无法和直观的影音画面相比。到了电视剧泛滥的时代,曾经以叙述故事和刻画人物为己任的小说,已经被逼到了悬崖的边缘。
那么,小说是否已经无路可走?我想,以往的文艺理论,恐怕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艺术的价值在于它的唯一性;而在叙述故事和刻画人物这方面,小说肯定不是唯一的。理论家的理论,向来只养活了理论家,而不能给予创作者任何帮助。倒是一些具有探索精神的小说家,提出了许多有益于创作的观点。比如,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中就提出,只有写出唯有小说能够表达的东西——他称之为小说的智慧,小说才真正成为小说,也才有存在理由。我个人认为,这句话包罗万象,有着丰富的含义;其中,或许应该包含这样一个内容——如何在叙事和刻画人物的过程中,完美地实现只属于文字的艺术,并使小说拥有不可替代的独特品质和形态。
我们可以看看一篇小说的两个开头——
本镇的第一届运动会,随着礼炮的一声巨响,在人山人海的广场开始了。
开始了。礼炮一响,镇广场上的心全都“噔”的一下——好家伙,这就是运动会!
一望而知,哪一个叙述更有魅力。在第一个开头,作者仅仅是把事情干巴巴地说了出来;而在第二个开头,作者却是既写出了状态,又道出了场景,表达出了作者对这一事件的独特感受。我们完全可以设想一下,假如让一个导演来拍摄这两个开头,那么,他也许很容易就能把第一个开头装进摄像机的镜头;然而,他若想拍出第二个开头描述出的特殊感觉,恐怕就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艺术能力了。我以为,只有在作者写下第二个开头时,这篇小说才算是具有了一点不可取代的独特品质。
尽管如此,这也仅仅是最基本的小说感觉。对于真正的小说家来说,还有更精微、更奥妙的独特感觉需要发现。比如——昆德拉《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中,男女主角拥抱时女主角肚子里突然发出的咕咕声;韩少功《马桥辞典》中,马桥人独特的语言和词汇;博尔赫斯《鸟尔里卡》中,被作者同时占有的乌尔里卡以及她的形象;王安忆《网上的世纪》中,两个主角姓名称谓突然改为“男的”和“女的”的叙述转换;海明威《乞力马扎罗的雪》中,雪峰顶上那只来历不明的冻死豹子……这些,才真正称得上是唯有文字才能表达出来的艺术感觉和发现。也只有这些独特的感觉和发现,才能使小说作品,区别于影视作品,获得不可替代的艺术价值。假如一个小说的写作者无法捕捉到类似的特殊感受,而只能在单纯的人物、情节、事件中绕圈圈,我敢说,他是没有前途的。
至今,很多小说的写作者仍然在继承伟大的小说传统,致力于如何真实地再现人物、事件、情节、场景、对话……等等。——这当然无可厚非的。问题是,当小说的写作者只能依靠这些手段苟活时,小说还能够存在多久?我实在难以理解,在中国,怎么会有如此众多的小说写作者,会以作品被改编为影视剧为荣,甚至以此为目标?!的确,雨果、巴尔扎克、福楼拜的经典小说经常被搬上屏幕,并不影响他们作为一流小说家的声誉;但是我们不要忘了,他们的小说脱稿于没有电影电视的年代;我们更不要忘了,人们似乎更愿意直接阅读《悲惨世界》、《高老头》、《包法利夫人》这些小说原著,却往往会对改编的电影、电视剧颇有微辞。不错,即便是这些容易改编的小说作品,也是在具备了不可取代的艺术品质之后,才不会被影视艺术轻视和埋葬!
一般说来,小说作品具有的独特艺术品质越多,那么,它离影视也就会越远。也许有人觉得,这是一种缺点,或者是一种遗憾。我的观点恰恰相反:小说和写作者或许都可能失去了什么,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赢回了艺术的尊严。因为,真正的艺术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当影视叙事可以轻松地取代小说叙事时,小说和写作者没有任何尊严可言。我总觉得,在影视艺术的威逼之下,感到无路可走的也许并非小说,而是平庸的写作者,以及蹩脚的文艺理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