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凋谢的微笑

永不凋谢的微笑

仲云散文2026-01-23 19:11:41
这是我第N次遇见他了。以前是在上课、下课或散步的路上。这次是我从区政府下班走在小镇的路上。他依然手提蛇皮袋子,佝偻着腰,身体保持着一贯的前倾;依然是用那种慌乱的眼神,缓慢地扫视着地面;在与我目光交融的
这是我第N次遇见他了。以前是在上课、下课或散步的路上。这次是我从区政府下班走在小镇的路上。他依然手提蛇皮袋子,佝偻着腰,身体保持着一贯的前倾;依然是用那种慌乱的眼神,缓慢地扫视着地面;在与我目光交融的那一刹那,依然从苍老、褶皱如老树皮的脸上,波纹般轻轻漾出一丝丝微笑,如秋后的野菊花。
这一丝丝微笑,使他与那些大多面容愁苦的拾垃圾者区别开来。然而,他慌乱的眼神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丝丝忧郁,又不能不让人揣测他的身份:也许他是一个没有后人的鳏寡老人,亦或被不孝的儿子遗弃的老人?
我本已与他擦身而过,大脑里久存的疑问,又使我折转身,紧走几步跟上他匆匆的脚步,并试探着问他:“你郎个(方言,对老人的尊称)这大把年纪了,怎么还在外面捡垃圾?叫你儿子给几个你吃不就行了?”
我本以为接下来的对话版本,要么是鳏寡老人的孤苦无言,要么就像多数愤怒的父亲丢下一串指责儿子不孝的语流。没想,他惊疑了半晌后,轻声地说道:“儿子5年前得直肠癌走了……”与此同时,两滴泪水从浑浊的眼睛里无声地滑落。
我一时无语。唐突的自责,让我只好借故赶快离开。老人的遭遇让我再次确信——看似波澜不惊的平静生活底下,往往潜藏着汹涌澎湃的暗流,在那些鲜为人知的背后,锥心刺骨地疼痛着一颗颗孤苦无助的心灵。而那些从悲苦灵魂中挤出的一丝丝微笑,让那些在物欲的束缚下越来越麻木的眼睛,只看到了被蒙蔽的生活假相。
日子在继续。老人依然在小镇的大街小巷淘洗生命的粮食,我依然在区政府写着似乎永远也写不完的公文。周三、周五、双休日,我回到小镇,也总是能遇见他的身影:手提白袋,腰肢佝偻,身体前倾,脚步慌乱……目光交融的一刹那,苍老、褶皱如老树皮的脸上,一丝丝野菊花般的微笑依然绽放。我总是受感应般地微笑,点头,只是内心从此总被一丝无言的疼痛揪紧。
近段时间,在组织部忙于撰写深入学习科学发展观方面的材料,被现实生活的洪流裹挟的我,似乎已淡忘了他。昨晚月光下,与打工诗人朱凌在长岭码头散步,不经意间谈起了他。巧合的是,与他同湾的朱凌对他的熟饪,使他的生活由冰山一角,直至完全浮出了水面……
老人今年70多岁,捡垃圾还只是近5年的事。老人能吃苦在远近是出了名的。在毛泽东时代,他凭着自己的勤劳和忠厚,赢得了领导和百姓的信赖,当过生产队长。别看他都60多岁的人了,在农忙之余,为了贴补家用,还常常像小伙子一样,深入到荷塘的淤泥里去抠藕;或者挖蚯蚓去卖给打渔的人做诱饵。湾子周围的蚯蚓挖完了,他就不辞辛苦,坐车到长农,沿长港一线挖,直挖到凡口。
老人一儿一女,原本也有一个幸福的家。不料,7年前,儿子患了直肠癌。在儿子不能出门的生命晚期,为了给儿子驱除寂寞,带来些许快乐,老人常常叫朱凌和其他人到家里陪他儿子打几圈小牌。然而,人世间短暂的快乐,仍然留不住儿子的生命。5年前,儿子终于丢下孙儿孙女,留下因治病带来的几万元债务,撒手人寰……
老人强忍失子的悲痛,坚强地撑起生活的重担前行。他和老伴早出晚归,为糊口、还债和供孙儿孙女读书奔忙。老伴在小镇的路边帮人烧螺丝,整日的烟熏火撩,使苍老的面庞更显枯黑;而老人,由于年龄和身体的原因,就捡起了垃圾。无论寒冬酷暑,老人像小镇上一尊移动的雕塑,默默捡拾着生活的希冀。生活的忙碌,让习常的节日成为了一种奢侈。新春佳节,别人用火红的鞭炮点燃生活的期盼,而他则混杂在春风满面互相祝福的人群中,佝偻着腰去捡拾鞭炮燃放后剩下的包装盒;清明时分,别人在对祖先的顶礼膜拜中追求高官厚禄的庇佑,而他则像幽灵一样出没于坟茔,在冥币燎烧的烟雾中,去捡拾生活聊以为继的烟火……
“你应该知道他,他就住在你中学的背后;他的儿子你也应该见过。”在我们分手回家的时刻,朱凌对我说。
接下来的夜晚,我第一次为他人失眠。我已不能用自责这类庸俗的作秀字眼,来掩盖自己对他人命运的漠视和忽略。我在明处,他在暗处,老人那对我熟悉的微笑,越发让我感到那次当面询问他的荒唐和可耻:这是怎样一种明明发生在眼皮底下却多年来视而不见的让人触目惊心的麻木啊!
我怀着一种怕被人拆穿猥琐的莫名心理辗转反侧,直至跌入沉沉的梦乡。梦中,老人那一抹野菊花般的微笑和两滴浑浊的泪花,不断在我眼前交相叠映,灼痛我的心灵……
今天,在去过早的路上,我又遇到了他。他依然手提蛇皮袋子,佝偻着腰,身体保持着一贯的前倾;依然是用那种慌乱的眼神,缓慢地扫视着地面;在与我目光交融的那一刹那,依然从苍老、褶皱如老树皮的脸上,波纹般轻轻漾出一丝丝永不凋谢的微笑……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满怀敬意,想起了海明威的一句话:
——人可以被打败,但不可以被打倒。

2009年4月6日写于虚静斋
标签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