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
清明与雨结缘,一大早就天哀地愁地下起雨来了,或徐或骤,时大时小,到处湿漉漉的,行人不绝如缕,乡道野径被踏成了烂泥。
雨雾迷蒙,杉林边缘,冒出了一股白烟,依稀可见红红的火光。梅在一座青坟前一边焚着冥币、纸车之类,一边抹着泪水。她忘不了林,她至亲至爱的林。她相信坟前那株草花是他的笑眼:“林,我又来看你了,饿了,渴了,不要舍不得花钱……”
一个秋天,山上的茶籽红得可爱,青得诱人,梅帮姐夫家摘茶籽,不小心竹签穿破了鞋底深深地扎进了脚板疼痛难忍暂时在林家包扎。
第二年腊梅花开的时候,两人在姐夫的搓合下成家了。小两口情投意合,小日子过得挺舒心自在。梅有江南女子的似水柔情,林有庄稼汉子的热情奔涌。耕田耙地,播种施肥,两个如胶似漆,形影不离。梅做饭时,林会坐在灶房旁为她生火添柴,陪她聊天,情之所至两小口如藤如木搂搂抱抱打情骂俏。
周庄两面环山,风光秀丽,门前一支小溪四季不干,缓缓流入下游水库。每到春季,桃花流水鱼儿肥,大鱼小鱼直往上洄游。下河捞鱼了,全村老小齐往溪里跑。林也一样,一来可让全家享受鱼宴;一来可以补给家用。电鱼来得快,林说,鲇鱼虽滑迅疾如飞,但一旦触电就立马翻转如一菜叶浮在水中,顺着水流轻轻一拌网兜就可捞上岸。梅说,鲇鱼小时候在家吃得少,味道好营养,放些粉皮便有馆子店的风味。林听了眯缝着眼笑了。
一天晚上,林外出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满身泥泞。桶子里横着几条眼睛里充血的鯵鱼。梅一惊,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林生气地说,风急雨大,电闪雷鸣,心有点慌,电灯泡换了又灭,只好摸着回家。梅帮他取下装备,以后雷雨天不要去,待雨停了再去。林诺了一声,没关系,他们还在岸边守着呢。这时一道霹雳划破天空,对面山顶上闪现了一根根闪电的触须。房间内忽明忽暗,窗户噼啪作响。快,快关窗户,这样的天真吓人。梅不等林起身就迅速地关窗上床了。一会儿灯熄了,外面一团黑。梅紧紧地偎在林的怀中安心地睡了。
白天电瓶充电,夜晚用它去获取猎物。夜半时分,村子里的狗吼得凶,那是受到捕鱼夜归村民的惊扰。一阵狂叫之后,叫声渐弱,随后四周一团黑,整个村落又重归平静。第二天,天色微明,女人们便大桶小桶挑的挑提的提上街卖鱼。鱼贩子们早就恭候多时。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她们起初不愿卖,后来经不起缠,也怕耽误农事,尽早脱手。天气回暖,是鱼儿最活跃的时候。它们饱胀的肚子急需一次洄游,一次彻底的交欢才能将自己彻底的解放。月明星,蛙声阵阵,林又整装出发了。捕鱼者的潜规则,先守再下河,再守再下河。如此下去,直到半夜时分,鱼儿不多那就撤兵。林不偏守到天亮,有一次竟打到了不少鲤鱼。整条街上村里仅梅一个人买鱼,同村羡慕不已。这个夜晚不知收获如何。望着月光,他想象着梅一定躺在枕边想着他。
……
月至中天,梅被林的鼾声惊醒。她推了推他的背,没有回应。她感到不祥,立即拉亮灯,鼾声如刚才一般剧烈可怕。夜静得出奇,出奇的静。她大声喊婆婆,可婆婆一大早出去作客了。心急如麻,千万根血管同时喷张,山洪已经暴发。她披了件外衣跑到下面村庄找来老郎中。赶到床边,斯人已去,面如土灰。老郎中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当时只要给他一个翻身就会活转过来。无助、悲伤,她头撞凉床足足哭了一夜。那一夜,村子上下狗嗷嗷地叫,凄切地哑叫到天亮。
天崩地裂,顶梁柱没了。阳光不再灿烂,生活黯淡无光。李家四女二男,林列老二,老大兵是个长不大的男人,只字不识。两室一厅的砖瓦房,林住在右边,兵居左边一半,另一半为老母住。“梅,双抢我们两家一起做。”婆婆两眼微肿,泪痕未干,“兵,他会听你的。”“好的。”梅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地望着那片绿色起伏的田野,望着成双入对的燕子唧唧私语,泪水又哗啦哗啦地往下淌。
兵还不错,苦事累活不含糊,还会逗两个放学回来的侄女笑,给她们糖吃。在周庄一带有这种习俗,兄弟早逝,往往由另一个接替,以免这个家庭破裂。让兵来维系这个家?!这是万万不行的。兵今年四十有二,找了三个女人。三个女人各有千秋。一个年纪比他小十来岁,身残脑子灵,能行走,但双手须扶着凳子,老母嫌她会增添麻烦且有碍观瞻。一个弱智,痴男配傻女,夜晚的事她会一一说出。另一个精神有问题,样子呆呆的,十分木讷,就怕灯黑跟男人做事。为此,兵被她抓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村中好事者说,说他傻,傻,你们还不是老枪专打一靶。李家的希望全在林,如今雪上加霜,真是祸不单行呀!
夏风吹过绿野,兵是一只驯服的牛任劳任怨地劳作不辍。他强壮的身体里有使不完的气力。衣服湿了,挂在树上晾干再穿;身上汗多粘稠,到小溪里游个泳,立马上岸。他会瞅着她笑,虽然她的帽檐遮盖她的笑脸。他有时产生过搂抱她的冲动,她一个转身朝他浅浅地一笑,他就真的像牛一样看到挥鞭就奋蹄。他不敢靠近她,也不知如何靠近她。若干个夜晚,他想着她,梅在房间里洗澡,叮咚的声音让他有些异样的躁动。他每每想冲进去,但门却被反锁了,他不会用他的触角撞开那片可恶的门,然后悻悻地走开了。这个糊涂的男人,对于女人似乎没有太多办法,没有太多感觉,只知把堆积如山的盘子向家里赶,只知把如雨的汗水用手背拭去,其他一切情感于他无多大干系。
庄里王冲,妻子已去世三年了,隔三差五来梅家玩。今天,掀开菜盖,问搞了什么好菜给兵享受,还不失时机地瞅着梅,冷不丁地从碗里挑大块肉往嘴里塞,梅童装作不知道。明天,问梅家里的那头牛卖不卖,想好了卖就早跟他打招呼,他是牙人,消息灵通,可以卖个好价钱。梅还是不理他。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就是想乘虚而入吗!李母只是淡然,旁敲侧击告诉王冲她家的事她自在主张。但王冲还是厚着脸皮到梅家厨房里坐、晒场上站,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叽哩呱啦一大堆。癞蛤蟆想吃鹅肉,快五十了想吃三十岁女人的嫩草,村人暗地议论。梅的姐夫试探性地问梅,梅脸色一沉,坚决不答应。
日子似乎过得很快。后来听说,梅嫁给了离家10多里的黄姓人家。他新逝妻子,她近逝丈夫,两家合二为一。他五大三粗,脾性暴躁,对她不好不坏,两边小孩子都一视同仁。有一次他因失手一巴掌将她打晕在秧田田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