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一木笙歌醉

苏臻倒在血泊之前,缓缓撕下脸上的面皮,皇庭之上,有人掩目,有人唏嘘,直到全部揭下。一半灼伤的痕迹显露在空气中,还有半边侧脸完美地呈现。
这张侧脸又有谁会忘记,儒雅如他,是西宏王朝历代最为和善的君王:苏臻。
血染长衣,无一处安然,他淡淡地说:朕回来了。
殿上女子本是妖艳,此时全然没了姿态。
这场博弈,是输是赢,都是他的天下,我只是他身边陪衬。收拾画本,我黯然转身。
手被牢牢地抓住:“倾城又如何,不如林中一木。”
(一)
那年入冬,家里没了粮食,没了药材,也没了开春要播种的种子。村子里闹开了锅,身为村长的父亲只得跟大家商量凑了点钱,带着三个村民进城,赖不过我的央求,也只得带着我一同进城。
南都的繁华,向来不是口口相传就能描述的,终于在我十六岁的这年,如愿以偿。
就在回家的途中,我遇见了苏臻。
从南都回乡要走上三天两夜。粮食不足,我们只得选择在半途觅食。
跟着父亲在一片毫无声息的树林中寻找野果,闻到恶臭,我们本能反应要远离,可是不远处却传来有人虚弱的声音。
父亲不打算理睬,我鼓起勇气上前,十几具尸体呈一字型排开。唯独只有他,身形依旧在动。跨过三具尸体,我走到他跟前,被灼伤的半边脸血肉模糊。
父亲在我的呼唤下,连忙赶到,几人合力将其抬出,父亲是典型的善良的乡里人,医术得爷爷真传,本来在城里购的草药不多,可以治疗灼伤的药就大半用来治疗他的脸。生命气息微弱,人还在昏迷中。那次回途,我们整整多了一天,只因为要将他运回山里。
乡里人见到父亲拾回这么个伤病,都唏嘘:村里本就不富裕,怎么能摊上个外人,村子里还活不活啊?
父亲只是淡然地回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昏迷一周后,他终于在一个月影斑驳的凌晨醒来。
我睡在床头,半夜被他的动静惊醒,虽说已经习惯了半面的灼伤,但那一刻,我还是足足往身后推了三步。一半俊美,一半野兽。是我后来对他的形容。
“朕这是在哪?这床怎么这么硬?”他摸着床板疑惑地问,“朕的龙床呢?”
我听他自称朕,笑了:“这是梦若乡,山林之地,何来龙床,公子不会说笑吧。”
他的手拂上脸,该是感觉到了疼痛。结疤处,他驻留很久,仿佛想起了什么?再看看我?“这不是皇宫?”他的声音极大,我生怕父亲醒来,忙捂住他的嘴。
“不是,不是。”我极力解释,告知他我们是在一堆尸体中将他救出,显然他并不相信,捏住我的喉咙,力道极大:“柳絮呢?”
“柳絮?”我不知他在说何话,只是使劲地掰开他架在我喉咙上的手,挣扎之余,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松开了手。
那夜,他说他叫苏臻,是西宏的王。我本是不信的,但我不敢质疑,从他眼角流露的华贵似乎在辅证他的话。
(二)
他和柳絮青梅竹马,柳絮是他表叔的女儿,算得上皇亲国戚,两人从小就一起游戏,几乎是两小无猜,也只有柳絮能懂得他的思维。
出事的时候他在往柳絮的行宫的路上,快到之时,行宫里嘈杂声四伏,烟火四起。从行宫门口跑出许多婢女,惊慌失措吼着着火。他不顾身边下人的拉扯,硬是冲进火海,因为婢女们都说,柳皇后还在屋里,已经有人冲进去救了,也都劝着他不要进去。他不听劝,硬是冲进了火海,可明明刚进屋,就失去了知觉。他说,他倒下之前,柳絮还一直在火海里向他伸手求救,那样绝望的眼神,他想着就心疼。
关于这些,在他清醒的那个夜晚,他清清楚楚地回忆了一遍。他说他要回宫,要去看他的爱人。
我阻拦,他的身子别说走三天山路了,一个时辰恐怕也支撑不下,好说歹说,他才软下脾气,待身子养好再出山。他清醒时,皎月悬挂,待他讲完一切,天色零星开始发亮,鸡鸣处处。
关于他是王一事,我一林间小女子自然无法断定,是渐渐相处几日之后,他处事不惊,淡雅从容的贵气使我信了,相信他是尊贵的九五之尊。
次日清晨,当他看见古铜镜中自己半张灼伤脸的痕迹,足足有半日没再言语,让我给他一张白纸,他对着白纸又是半日。研磨的墨汁干了一回再磨,他还未下笔。
父亲见他脾气古怪,端了药让我小心伺候,我说确实富家公子是有些生分,他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词句,俊美的半边侧脸展露笑脸,洒墨而书。书写完后将药一饮而尽。
我从小只习武,不识字,对着他写的那两个字看了好久。
两个字挥斥方遒,有力。
“这是何字?”
“苏臻。我的名字。”当他第一次不用朕自称的时候,我竟有半分喜悦。
他说要将字送我做礼物。也许在他心里,一个王的墨宝自然是值钱,可于我来说,那与白纸毫无二致,不就是两个字么,但是他既然这么好兴致,我还是高兴地收下。
“你的名字呢?”
“一木。”我爽快地回答。
从他眼里读到错愕后我有些后悔了。
“不好听吗?”
他摇了摇头,在苏臻二字下写下一木。补了一句:“还从没听说有人的姓氏为一。”
他笑了,连同那灼伤的脸庞也带出笑意。我想,他原先应该是个英俊的男子,或者说是英俊的王。
(三)
在父亲的调养下,苏臻的病情逐渐好转,脸上的疤也少了些范围,渐渐平复,但终究未能回到先前。他倒是积极配合,想要尽快回宫的想法日渐强烈,每每他都回提上几次,问这身子可以出山没?父亲都摇头,说是就算出了山,人也毁了,父亲没告诉他的是除了灼伤外,他身子被人打得几近残废,要不是父亲医术好,将筋骨连上,估计他这辈子就废了。
他终于养好了体力。我也学会了苏臻和一木四字如何写,一字不识的我自然高兴能识得几字。
他有时候回拿着古铜镜照他那半边脸,我想他定是介意的,我若在他身边,他总会问我:“如果是你,会介意这样的伤口吗?”
或许是太欢喜,我夺口而出:“是你就不会介意。”
他摸着我的头,笑着说:“还真是孩子啊。”
他是比我大七岁,那又如何,我不服气,我嚷嚷道:“你走,你走。我不要见到你。我才不是小孩子。”
嘴上别扭,但我也真的害怕他会走,他毕竟不属于梦若乡。
有人从京都带回消息说圣上去世,举国哀悼,各地同丧。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