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一年的清明节,在市银行谋职的高志回乡祭祖后的第二天,便要赶回市里去。大哥送他到镇上的搭车点。大哥的叮嘱总是那一句话:“莫要管闲事啊,管好自已就得了啊!”
生得略显矮胖的高志微偏着头,嘴里嗯嗯地应着。其实,他对大哥的一些“老生常谈”,早已由顺耳变为反感了,只是由于父母早亡,年幼的他是靠大哥含辛茹苦地抚养成人的,所以他对大哥由衷地感恩,除了在经济上尽力而为地给大哥一些资助外,在大哥面前,他总是表现的唯唯诺诺的,以尽量不惹大哥生气。
大哥要比这唯一的小弟年长二十个年头,且高出小弟近乎一个头来。大哥瘦长身材,头发花白,是镇上小学的退休老师。
伴随着班车的引擎声,高志说了声:“大哥,你保重啊!”便抬脚跨进车厢里去了。车开动后,大哥才转身离开。
二
班车在山区的盘山公路上左摇右晃了约三、四个小时后,才在县城中心区域的一个交叉路口上停下来。众人纷纷下车。高志轻快地从车门口跳下,伸了伸懒腰。他是要从这个路口赶搭开往市里的最后一班客车的。
已是下午时分,天色较阴沉,象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样子。高志从身上的浅棕色西服外衣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暗自想:“离发车还有一些时间,就等等吧。”于是,他将手机放回衣兜,随即走进靠路口内侧的那间专供侯车之用的长廊式的绿顶铁架棚子里,面向街区鹄立着。不一会儿,他朝左右看看,见有一些和他一样的等车者,有的静待着,有的似乎在游动……但没有一个相识者。他又暗想:“走走吧!”便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来来回回地踱起步来,低着头。
他又忽然停住脚步,抬眼向对面平视过去,视线之内:越过两条街道夹着的圆形喷水大花池,是一幢某单位的办公大楼。这幢楼共有八层,可以明显地看出,四层以上是私人住宅,四层与底层之间的那两层楼房供办公所用,最底下的那一层则被各色各样的商铺所割据:卖水果的、卖装饰材料的、卖小五金的、卖花卉的、做婚纱摄影生意的、开酒家的……等等,总共有十来间吧。而此刻引起他注意的是处于这一溜儿排列的店铺中间位置的一家私营酒店,因为在它那两扇有色玻璃推拉式大门前面的一块空地上,摆放着十几辆锃亮闪光的小轿车,而且,其中有一辆青灰色小轿车让他觉得眼熟,好像是他所认识的这个县的一位银行行长的“专驾”。这便引发了他的一阵思虑:这家酒店生意不错嘛,可是按理说中餐早已用过了,离晚餐时间还早着哩,那么,那些人还待在里面干什么呢?哦,是搓麻将吧,是的,是的,吃好喝好以后,再砌会儿“城墙头”,不正是目前一些为官者的“公关活动”和“养生之道”么?唉,不去想那么多了,这与我何干?……他老是这样,总喜欢思索一些事情,总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就只好抛之脑后了。
等待的时光真难熬,尤其是独自一人的时侯。高志的目光漫无边际地扫视着街道上的车水人流和对面那一溜儿排列着的店铺。他偶然发现与其它店铺并排着座落在大楼底层而处在最边沿位置上的是一间发廊,他厌恶地皱皱眉头,愤懑地低声骂道:“藏污纳垢的角落!龌龊的地方!”是的,是的,如今真的是有这样一种情形的:在为数不少的那种名为修发、美容、洗头、按摩的小作坊似的建筑物里,委实存在着见不得光的“皮肉生意”的丑恶勾当,高志历来对此是深恶痛绝的!而更令他大惑不解的是:“为什么在共和国的今天,竟然还会存在这种糟蹋文明人性的恶劣现象呢?那么,这种恶劣现象赖以偷生的‘土壤’又在哪里呢?唉,不去想那么多了,这与我何干?”他继续着他的徜徉。
他顾自踱着步。忽然,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个黑影在向他逼近,他心里一惊,陡然收住脚步,急回转身来,几乎与一个人脸撞脸,他赶忙后退半步,定睛一看,这才看清面前站着一位男子。这人约三十来岁,身穿黑西装,个头与他差不多高,但看上去身板显得要比他壮实,粗眉细眼,脸色黑黢黢的。此人的一双四脚蛇般的小眼睛正盯住高志的脸,见高志有点惊慌的模样,嘴角边不禁浮出一丝令人不安的笑意。
“喂,老板,做什么生意?”黑脸男子搭讪道。(“老板”一词,已成为当今时髦的一种泛称。)
“我不是做生意的。”高志漫不经心地答着。他稳定了一下情绪,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放回衣兜里,眼睛并不看那黑脸男子。
“不是?我看得出来的……生意一定兴隆喽。”
高志不予理采,欲往旁边移步。黑脸男子却逼前一步,做出神秘的样子,一手搭在高志的肩上,一手迅速地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一叠红颜色的百元纸币,眨巴着眼,压着嗓门说:“要不要?七十元兑一张的价格,这里是一千元,共十张,刚‘出炉’的……”
“做什么?!”高志涨红了脸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看看嘛!要不一口价,五十元,怎么样?放心,只要不拿去存银行,包你好用,你看,你看,和真的没什么两样嘛。”
高志瞟了一眼捏在黑脸男子手中的那叠纸币,轻蔑地哼了一声,因为他一眼就看出了那叠假钞的破绽。于是,他背转身去,走开了。黑脸男子自觉没趣,也悻悻地走开几步,站在那里,哼哼唧唧地不知念叨什么。
这时侯又来了一些等车者,可是,班车还没有开过来。高志又拿出手机看了看,心想:差不多了吧。他轻吐了一口气,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来,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三
从对面的那家私营酒店里走出来一位棕黄色头发的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这是老板娘。这老板娘朝这边望了一会儿,又回身进去了。稍过片刻,又见一名女子从酒店里走出来。这女子身着只有酒店服务员才常穿的那种粉红色的旗袍式职业装,她看上去还不满二十岁,面如嫩果,眉目清秀,只是眼皮略微浮肿,像是不久前才痛哭过似的。只见她朝这边望望,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摆动着头朝左右看看,便迈开步子向这一边走过来。她不断地加快脚步,并很灵巧地闪躲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穿过两条街道后,迳直走到黑脸男子面前。她显出急火火的神情,一只手拍拍胸口,喘了几口粗气,另一只手伸向黑脸男子的面前,挤出一点笑容,说道:“喂,老板,你付给的这几张钱是假钱哩!”
黑脸男子用半睁半闭的眼神,看了看伸在他面前的那只柔弱的手里攥着的五张红颜色的百元纸币,侧转身子去,若无其事地吹起口哨。,
“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