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大学靠着海边,坐着双层的公交车环海而行就不难发现,整个大学还是充满活力、朝气蓬勃的。就单说那十来个食堂就足够支撑着深陷其中的大学生们挣扎着活下去,但是这得除了我们医学院以外。
你也别把我们医学生想象的冷酷无情,无非就是任何生物都是活着进,剖零碎了出。前几天我给兔子做输尿管插管的实验吧,要往里插带有肝素的液管,我小心小心再小心,还是把兔子的输尿管弄断了,好好的一只兔子弄上了尿,让导师晚上吃不成兔肉饺子了。
……
要不咱们还是说说食堂的三鲜饺子吧。
我身旁的猫忽然抬起一只爪子,示意让我停,对我说,“别岔开话题,说下去。”
“啊?哦……后来我实验失败了呗,哪次试验成绩不合格。”
“期末考试导师能让你过么?”
“难说,他连分院长的儿子都挂。”
我和猫是在路东大学门口的天桥上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辆,还有凑够了人数就从马路另一端截断车流杀回学校的人群,我看见了宝丁。她抱着考研的书,俨然成为这个赶死小分队的队长,领着部下一马当先,有关羽之武,项羽之勇。
“你是烟大的人,干嘛老是跑鲁东这边?我记得你有一个姐妹儿,是鲁东的。”猫直直地站着,贵族病啊,它说话从来不看人,我还得朝向着它说话。
“你是说宝丁啊,刚刚走过去呢,义勇军那个。”
“没发现我们吧?”猫扭屁股转了身去。
“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猫从护栏跳回到天桥上,“我们回去食堂探讨一下三鲜饺子吧。“
“要不去我们医学院吧,敢去么?“
猫停下来,转过头来对我说,“你吓我?你们是医学生,不是兽医,你们只研究兔子和小白鼠,以为我不知道?“
我是医学生,但我不喜欢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机能学动物实验无非就是再杀害一些动物去证明已经被证明无数次的定理,导师说,你的手必须要快,如果你真的热爱动物,这样它们会死的快一点,没有痛苦。
我是在扔小白鼠的尸体时认识猫的,那时它站在喷泉旁边,伸出一只爪子向那只海豚的雕塑致敬,或者说伸懒腰。
我拿起一只老鼠,试探猫有没有兴趣,就忽然听到它对我说:“你安的什么心?给我吃麻醉剂量这么大的老鼠?“
“哦……“我转身要走,又多嘴了一句”要不请你吃火腿肠?“
“不要双汇和金罗的,淀粉太多。”
“台湾烤肠吧?”
“那走吧。“我迟迟的吃惊,”怎……怎么?一只猫会说话?“
“有什么奇怪。你说出去谁信?说我一只猫会说话,人们会以为你把酮当雪碧喝了。“
猫又补充了一句,“你这人也太孤独了吧,竟然要跟猫对话。“
“所以,你拿宝丁当成帮助过你的恩人,她却不知情,只拿你当同学?“猫吃着烤肠说道。
“不知道呢。“我回应。
猫不说话,它真的很懂谈话的技巧,该沉默的时候,一句话不多。
“我跟宝丁初中四年,高中三年,都在一个学校,不过不在一个班,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有咱俩的多。“我继续说。
“原来你不是梁山伯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
我皱眉,“你想的太多了,我不想说了。“
猫点点头,“你们医学生每天接触药剂,器官,手术,所以情感格外的粗糙,甚至扭曲,是以你们很少朋友,连一个宿舍的下铺都认为只一个生物体而已,是不是?“
“……“
我只能尴尬的笑笑,继续说,“虽然我们不在一个班,也只有偶尔的接触,不过我觉得上天一直把我们不近不远地搁置着,或许是真的对我的眷顾,上了大学也是。“
我见猫有点疑惑,不打算让它随声附和,接着说。
她给过我两本书,两本塑造我性格的书,我给她写过一篇文字,讲的是一个玄幻的故事,还有什么呢……
“还有什么呢……”我深吸一口气,重复了一遍。
我和她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交情,不是朋友,顶多算认识。
猫点点头,结果话去,“我懂,我懂的,她像马克思一样影响着你,尽管你们不熟,她给你的两本书就是《资本论》和《共产主义宣言》吧,你给她写的玄幻文字,是入党申请书,绝对玄幻。”
我看猫的样子如此认真自信,不断算和它争论,被迫无奈的点头。
“所以,你觉得她一直影响着你,或者说潜移默化了你,你相信的。”
不知不觉我和猫又走回到了鲁东门前的天桥,我听着它说的,心里想这还真是一只社会主义的好猫咪。
“你看我……”猫说,“你看我,不也是这样一直认为你的么?我跟同类说话,没有一只猫听得懂,我跟人类说话,一定会被抓取你们学院,做研究,拍CT,测智商,被解剖……”
我第一次认真感受猫的这番话,“你相信我?”我问。
“就像你相信她,”猫眯着眼,像是在笑,“我和你是同一类的。”
我笑笑说,“我还帮宝丁写过一次检查呢。”
“你肯定写过《我爱我的祖国》这样的作文。”
“你个大老爷们儿,做个小手术都做不好,一兔子的输尿管你都能弄断了?”宝丁仰头看着我。
我已经想不起来是如何在实验被判定失败后,走到鲁东大学的天桥,偶然遇到宝丁和她说起这些事的。
“以后,我不想再做实验了。”我说。
“没关系,再试一次,你记着,兔子有很多,但如果是给人做手术,没有再让你试一次的机会了。”她大概是这样说的吧,我记不清她后面说的话,只记得她表情温煦,却十分从容,不带一丝的埋怨和说教。
就在那时,已经上了4年医学院的我才明白我选择的究竟是什么,我选择的恰恰就是我要直面的责任,且人命关天。
大五毕业前半年的那个冬天,那时宝丁已经研一,我昨晚毕业手术考核后异常兴奋,我选了一个医学院开院以来都没有人尝试过的题目——兔子整个的动脉、静脉剥离,手术十分成功,连同着心脏。
没错,自从宝丁那一次谈话之后,我的每次手术都带着敬畏和冷静,每一次都成功。
我敬畏兔子的牺牲,才能在将来的手术台玩就更多的生命。
我兴奋地跑到鲁东大学,甚至手术刀都没来得及放下,我给宝丁打电话,急于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宝丁接到电话却说,“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