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头
在这座学校,我唯一想待的地方,是图书室。
然而,他们以为我爱去那里,是贪图勾引任卉。其实,绝对不是,我是一个真正的读者,去图书室,是为了翻书摸书。
任卉是图书管理员,一个忧郁的女孩,结了婚,老公在北京打工,很少回来。在空荡荡的图书室,她就像一钵盆景,点缀着纸香墨韵。
今天,我又去图书室,只有任卉一个人,她在对着一面小镜子涂护肤霜,一遍又一遍。我惊异地瞅到,在任卉白嫩的脸上,竟长出一片红色的痘痘。几天不见,她怎么又回到了青春期?
“你脸上开花了?”我开她玩笑。
任卉难受地笑笑,犹豫了一下,“皮肤过敏。”
“那是因为你的脸皮薄。”我说,“好多人的脸都磨得起了老茧,比牛皮还厚,豆芽都长不出来。”
猛地,任卉抽搐不已,哭出声,泪水把刚才抹上脸的护肤霜冲刷得薄了稀了,像裸露的丘陵。
我无比地吃惊,晓得惹了祸,便扶住她肩膀,求她停止哭泣,免得有人进来,会认为我是在非礼她,那就麻烦了。
任卉边哭边说,有人侮辱了她,她不想活啦。
啊——我愤怒,“哪个?是哪个卵崽?”
“他——李名日。”任卉讲了出来。
这下,该我吃惊了,还以为是哪个卵崽,原来是校长大人。我古怪地追问,“他怎样了你?”
任卉低下头,“昨天,他喊我去陪客,灌了我几杯酒。在洗手间,李名日跟进去,抱住我,强吻我,把他那舌头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又卷进我嘴巴。当场,我呕吐,把吃的喝的全吐了出来。回到家,我的脸上火辣辣地,像被烤热一样。今天早上醒来,一照镜子,我的脸上竟长出了一片片的红痘痘,痒死了。”
我大惊失色,“你肯定是中了毒。你晓不晓得,男人的口水是最毒的液体,比毒蛇的还剧烈。”
任卉不相信,“我又不是第一次被男的吻过,你莫忘了,我是结了婚的呀。还有,你也天天吻你老婆吧,怎么又不中毒?”
她这意思,是提醒我男人的口水并不是毒药,也许还是一味良药。对此,我不敢苛同,却另有一番见地,“喂,凡事不可一概而论。这男人的口水,是大不相同的,各有各的成分,具体地讲,是各含各的元素。当然,种种反应也和具体女人的皮肤和口腔有关,才是否匹配。”
经我这一分析,任卉害怕起来,惊慌地问是不是要着去防疫站打预防针?被疯狗咬了还要打狂犬病针,也许,人咬人和狗咬人的原理类似。
“还是打上一针好。”我安慰她,“要是你的屁股怕疼,起码你要去买一包牛黄解毒片来吃,总之,你不能完全坐视不管,涂护肤霜是治标不治本,必须服药打针,从内部解毒排毒。”
“好吧,等中午下了班,你陪我去医院。”任卉下定决心,“我俩打的去,免得被人看见。”
我补充,“下课后,我先下楼,在出租车上等你。”
任卉从抽屉取出一包牛肉干,著名的“夜郎牌”,请我品尝。每次我来借书,只要没人,她都这样款待我。我这个人最迷恋《水浒》,佩服梁山好汉,也爱学习他们大嚼牛肉,好长气力。
嚼了一包牛肉干,任卉的情绪稳定下来,我的心情也舒畅了。我突然发觉,牛肉不但能充饥下酒,而且还可以镇定情绪,安慰孤独。
任卉又问,“你讲讲,李名日的舌头怎么毒性那样大?”
我嘿嘿地坏笑,“因为他不是个一般的人。首先,他是一校之长,又兼党委书记,党政集于一身,一句顶一万句。其次,他是个有来历的人,虽是教书出身,但去过官场,当机要秘书,任宣传部长,跳政协委员,熬来熬去,又撤到教育系统,统领我们学校。可以说,他那舌头,什么话没讲过?什么酒没喝过?什么誓没发过?什么人没哄过?什么女人没尝过?完全是遇佛杀佛遇魔斩魔,百毒不侵了,谁要遭他咬上一嘴,就会死得难看。你看看,他才是用舌头吻了你一下,你就轻微中毒。幸亏你皮肤嫩面子薄,发觉得快得早,要不然,长期地慢性中毒,你就要得绝症,无药可医,毒发攻心全身溃烂气绝而亡。”
这些话,把任卉白里透红的脸色,吓得像夹竹桃,开得又烂又俗。她颤颤惊惊地问,“莫吓我好不好?他那舌头,莫非比梅毒还可怕?”
我点点头,“差不多吧。《奥秘》杂志上讲,有一个人咬了一条毒蛇,那蛇马上肿起来,中毒而死,而那个人点事没得。”
任卉又照镜子,发觉脸上的痘痘越肿越密,像用化肥发酵的豆芽,见风疯长。她又羞又怕,哭起来,“这么丑的脸,怎么下得楼出得门啊?”
我想了想,“那就戴块面罩吧。”于是跑下楼,去办公室撕下那块半透明的黑窗纱,又跑回来,给任卉戴上。刹那,她变成了一个中东阿拉伯妇女,神秘莫测。接着,我教她演习走路,习惯一下,免得下楼摔滚。
让人绝望的是,任卉打了狂犬针服了牛黄解毒片,而脸上的红痘痘并未消除,反而更加茁壮鲜艳了。无奈之下,她只好继续戴着那面黑纱,像一个黑寡妇在凭吊奔丧。
不久,更恐怖的,又出现了第二个戴黑面纱的女人,是英语组的范爱红,最漂亮的女教师。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N个,一律罩着像任卉一模一样的黑面纱,她们不再与同事交流,来去如幽灵,在讲台上也不露出自己的脸。
大事不妙。我焦虑万分,绝对又是李名日的舌头在倾巢出动了。
2007-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