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好大。
就像天上的水闸全部打开了,把天上的水全部放给了人间。
云很厚,很低,感觉我站在梯子上就能撕下来一片。
我的伞不算小了,一把带尖儿的大大的黑伞,但除了肩部以上,身上其他地方还是全湿了。
我紧紧把那劣质的小合成革包搂在胸前,里面装着我三个月的工资、奖金、加班费1500元。虽然我多留了个心,提前用塑料袋把钱裹了一下,但还是不放心。那破包万一湿透了呢,那塑料袋万一哪有个小洞正好进水了呢。这一切可都说不定。
厂里效益不好,不能按月发工资,有了发,没有就不发。工人有意见,有意见也没法,觉得亏,不想干,可以走人。我没本事,不敢走人。我不怕亏,也不怕惜力,就为了那点盼头干。撅屁股凹腰,拼死拼活,加班加点,有病忍着也不敢请假,这才熬出三个月的工钱。领钱时,他们都羡慕我,说我工钱多。那是,我干活时你们在哪啊,哪个没在车间睡过觉偷过懒?哪个没请过假?这会儿眼红我钱多了,钱多也是我用命挣的。对我来说,这钱就是我的命根子。我湿了,根子都不能湿。
说来也怪,平时满大街的车和人,这大雨一下,才一个小时,就都不见了。公交半天不见一辆,出租车就更不用说。城市下水道不好,刚下5分钟雨,街上就能撑船了,这可能也是车少的原因。都怕抛锚吧。一路上我数了一下,只见到9个人,估计也是不出门儿不行的人。
我等不上车坐,只好搂着包,撑着伞,顶着大风和大雨往家走,平常半小时的路生生走了50分钟,这还是只说从厂里到我回家必经的巷子这。
平时路上摆烟的,下棋的,打牌的,卖饮料的,扯闲篇的;吵架的媳妇,打闹的孩子,酗酒的汉子,统统玩儿消失,一个不见,连路边的店门都早早关上了。现在不过刚晚上8点吧,平时哪天不开到零点以后才关门呀。雨下得真好,一下清静了一片世界。嘿嘿。我自乐着就走到了巷子口。
这条巷子很怪,也不知是哪个朝代留下的,巷子两边的墙高约三四米,如墙头再加上电网,从外表看,那就跟监狱没多大区别了。而且从这头到那头墙上没有一个门,巷子中间也没有叉路,只有走到巷子尽头,才有向南北分开的两条路,分别通向南北两个居民区。巷子窄,要是同时有一辆小三轮和行人走到一起,行人就得贴墙上让三轮车先过,贴得不好,脚会让三轮车压过去。早说要拆要拆,改成一条宽敞点的路,可是嚷了七八年,也没见谁动一块砖。想想也可以理解,巷子那边是不知住了几代的居民区。要修路,就要动到这些居民,没有让居民满意的优惠的搬迁政策,谁也不会离开这块地方,尽管这块地方拥挤得让人透不过气。
整个感觉巷子就是细长的,走在里面很压抑。天好时,一般需要15分钟才能走到头。今天是大雨滂沱,巷子里的水向一端流,流不及就聚在巷子里,此时快到膝盖了,就更不好走。感觉走了很久,还不到巷子的三分之一。
因为雨大,天早早就黑了。路灯黄得像病人的脸,天晴时都不觉亮,这风雨一打,就更不觉得那是盏灯了。
说不像盏灯,还晃出点亮,加上电闪,白花花的水淌出了鬼异声,周围幽秘的气氛让我嗓子一振振发紧。
其实我胆儿挺大的,下夜班走夜路是常事,从没怕过。当然,那时路上热闹,哪儿哪儿都有人。现在,回头看看,空无一人;往前瞅瞅,一人没有。电闪雷鸣,幽灵般的灯,鬼异的水响,似冥界呼出的风,让我不觉毛发直竖,鸡皮疙瘩层出不穷。我更紧紧搂着我的小包,脖子直得打不过弯儿,只敢用两眼斜觑着前后,麻着头皮嗑嗑绊绊往前赶。
忽然感觉身后有人,哗——哗——,淌得水声挺大。我也不觉加快步子往前走,哗——哗——,没淌几步就没劲儿了。好像我走快,后面也快;我走不动了,后面也慢了。我的心啊,直在嗓子眼儿这蹦。我知道,这时有人劫我,那一定是劫定了,谁也救不了我。没有可以救我的人啊,一个都没有。我快要哭出声了。也就在这时,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得回头看去——妈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我长长的身影在水面上晃。呵,我回过头傻傻地冒着冷汗笑了一下,犹豫片刻,又定睛屏气再次往后看,呸!真的是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
冷汗可是把我身上雨水没湿到的地方好好地都湿了一遍。自己吓自己。呵呵。我嘲笑自己一顿,又搂紧包快步往前走。
哈哈,还有三分之一就到头了。我高兴得想哼歌。尽管我从没哼过歌。
突然,巷子尽头闪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军用雨衣把他裹了一个严实。他步子很稳得朝我这边走来,我的心再一次蹿到了嗓子眼儿,同时步子也慢下来。看他的身高得有1米78以上,肩膀宽得跟板凳似的,体重最少不低于90公斤。妈呀!他要是抢劫我,那不跟打发一只小鸡一样。我哆嗦着,两腿软得直想跪下去。转念又一想,干吗非把人想成坏人啊,说不定人家就是跟我一样过路的呢。这样一想,我又壮起了胆,慢慢往前走。没关系,就算他是抢劫的我也不怕,我伞顶粗壮的尖儿也不是白带的,必要时,我可以把它作为武器捅上去,就不信他身上不是肉长的。哼!胆儿有时真是壮起来的。想到有了武器,我的腿就硬实了点。
当我们还有五六米远时,他不走了,幽亮的路灯下我看他右手的雨衣袖子抖了一下。“咔嚓”一个闪电,瞬间亮如白昼,随着闪电,另一道白光闪进我的眼里,那白光比雷寒,比电森,就在他手上,直闪得我思想短路。
小沈阳说,人生最不幸的是人死了,钱儿没花完。
这一刻,这一刹那,我才觉出小沈阳是太年轻了,总结得一点也不精辟。人死了钱儿没花完有什么不幸呢?反正人死了,什么也不知道了,还有啥幸不幸的。还是本山大叔姜老的辣,他说:人生最最不幸的是人活着,钱儿没了。人活着,钱儿没了,他还咋再活呢?那还不是把活人往死路上逼吗?所以,这才是人生最最不幸的事。
眼下,我就要遇到这最最不幸的事了。说不定我还更不幸:人也死了,钱儿也没了。那小品就接着往下编吧——人生最最最不幸的是,人死了,钱儿也没了。呜呜呜……我要哭死!
当我也站下胡思乱想这些时,他又开始往我这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步子稳健而不拖泥带水。
我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我只有1米60,40公斤。他都不需用刀,双手把我提起来像摔小鸡一样就行了。我紧紧搂着我的湿得差不多的破包,里面有我的命根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