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中的回忆
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蒙蒙的细雨。
不甚明亮的教室,我痴坐在位子上,呆望着窗外:檐溜,就象滴不尽的眼泪,的哒、的哒,发出一声声凄切的呜咽。
这檐溜,不象落地在上,而是落在我心中,勾起我的回忆……
六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小雨天。
15岁的我,一人闷在家中,为不能继续上学而发愁、流泪。
这时,刘老师来了。他是我五年级时的班主任。他,中等个子,鬓白的头发,慈祥的笑容,温存的眼睛。
刘老师看着我,很少说话,只是用一双热情的眼睛注视着我,仿佛在说:小张啊,别担心,上学的学费我付了。吃饭睡觉就和我家二毛他们一起过吧!
流着泪水,我感激地点了点头。接着,刘老师还要帮我收拾行李,把我送到汽车站。
崎岖的山间小道上,我和刘老师冒着细雨艰难而缓缓的步行着。刘老师挑着一担箱子被服,在前面一瘸一拐的,一大捆书压要我的背上。什么雨具也没戴,雨水已经淋透了我们的内衣。
秋天的风雨是凄凉的,灰褐色的云朵,恰似蘸饱了污水的棉絮,弥漫在空中。
这时我的心颤抖了,我开始害怕:爸爸与刘老师是几十年来的“死对头”,刘师母家中容得下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现已失势的人的儿子吗?……
当“横扫一切”的风暴笼罩全国的时候,无端的“革命”并没有对她的赤子施以仁政。刘老师家庭出身大地主,本人又是留美学生。刘老师的家父被乱绳捆死,而整死他的竟是无比革命的我的父亲。刘老师愤怒了,他要上告我父亲,滥杀无辜!
但在那时,谁又吃了“豹子胆”,敢为“牛鬼蛇神”们伸冤呢?相反的,倒是我父亲倒打一耙,反诬刘老师改造不彻底,作风不正派,调戏公社女社员。
作风不正!多么冠冕堂皇的字眼。自古以来,多少无辜之辈屈服于此,但真金不怕火炼,实事终归是事实,我们的刘老师并没有因此低头。
当时,生产上的浮夸风日盛一日,粮食亩产上万斤,可农民的肚子老填不饱。主人翁的强烈责任感,使刘老师不能再保持沉默,他要爆发,他讲了大家都不敢讲的真话!
我父亲第一次没有整倒刘老师,马上又借机耍出了第二招:诬刘老师是社会主义生产大建设的绊脚石,敌对的反革命分子。这一次,刘老师被开除了教职,关进了牛棚。刘老师的一家也被赶到了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在这一年里,刘老师的长子因为饥寒,染上了肺病,而我父亲一类的人却不准右派分子的子女接受住院治疗。刘教师从此失去了长子,刘师母也因为失去了长子而几乎发疯。
一人获罪,株连九族。这正是我们这个号称文明古国的一项最野蛮的发明,恐怕在世界上也少有!
又一个凄凉的夜晚,满天乌云,黑黝黝飞驰着。有时露出一钩残月,正被各种奇形怪状的黑色巨人追逐着,在冷森森的天空里疾走穿行,躲避不迭似的。
刘师母独坐在屋角,默默沉思着,她不明白为什么我父亲会那样对待她家。这许多个“为什么”似声声秋雨,点点滴滴,就象敲打着她的心弦,她不禁暗暗流下了伤心的泪水。这时一声巨响,门被撞开,我父亲带着一队红卫兵革命闯将,抄了刘老师的家,将刘老师“充军”太青山,禁止与妻室儿女接触。
而我父亲因为阶级斗争“有功”,很快当上了大队支书,成为一村的“皇帝”。
又一个夜晚。天供山脉的魏魏群峰,正覆在厚厚的冰雪之下,笼罩在茫茫的夜色之中。夜风呼啸着,从黑黝黝的深山老林不时传来冰雪崩裂和冰棱撞击的声响,有时还夹杂着一两声凄厉的狼嚎。那是饥饿的狼群,在这个严冬的雪夜里,因找不到食物而发出的震人心弦的哀鸣。
刘师母冒着双重危险,提着一大包冬衣,还有好些刘老师平时爱吃的东西,匆匆忙忙地来到刘老师现在改造的农扬。
无私的人多勇。刘老师虽然与亲人相隔百里,衣着单薄,也毫不在乎。
当今时道,正直的人,勇敢的人,真诚的人,坚持真理的人,却是浊世的罪人;阿臾奉迎,好拍马屁的人却飞黄腾达。古往今来,该有多少这样的例证。啊!这就是我们的世界,这是一个多么不平的世界!
刘老师,刘师母的身体可以控制,可以专政,但他们紧紧相连的赤子之心,友爱之心却不能锁住!
他们相互对视,彼此问寒问暖,促膝而谈,互相鼓励……
夜,美丽的夜,即使是动乱的痛苦岁月,它也美丽的,只要你能片刻领略它,它就把平静、温柔、爱情和甜蜜洒进人们的心田。
英勇坚强的刘老师始终不屈服于淫威。在劳改农场,他也不断向上写信,反对我大队搞粮食生产“放卫星”,反映广大百姓生活的疾苦。我父亲还嫌把人整得不够,得知此事后,又奏上一本,在黑白不分的岁月,刘老师立刻又被加长服刑期。
在非人的环境中,刘老师一下子衰老了,再也看不到他白白的面皮,高高的额角,浓黑的眉毛,炯炯有神的双眼,英挺的雄姿。他的腿出了毛病,患上了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
一切真的、善的、美的在凹凸不平的政治哈哈镜中变成了假的、恶的、丑的!
而我父亲则更加踌躇满志,在公社革命委员会中当上了二把手。
然而,矛盾的规律是永存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春夏之后,必有秋冬;繁花之后,必有风雪。
秋冬扫杀了“四人帮”之流,风雪埋葬了丑恶。广大人民扬眉吐气了!刘老师一家全平了反,刘老师留在我村小学任教,刘师母回到县一中教外语。
这时,人们还沉醉在社会主义大锅饭之中。父亲所有的官儿都被革了,仍做他那捡破乱的活儿,接着又因工失去了双腿。我家就母亲一人挣工分,生活十分难过。尽管如此,父母还是让我念完了小学。
正当我们一家吃上餐愁下餐的时节,我母亲又病逝了。我们的遭遇同样叫人同情,令人怜悯,催人落泪!在这种情境下,虽然我以优秀成绩考上了澧县一中,可又有谁来养活我?更不用说供我念书了。
此刻,刘老师来了。他当过我五年级时的班主任,很少记起我是他冤家的孩子,经常鼓励我好好读书,为国家作贡献。初中虽未教我,却也经常看我,给我学习用品。见我学习特别勤奋,成绩非常优秀,毕业时他又劝我考一中,读大学,学习先进科学。
刘老师一到我家,就提出要帮助我上学。尽管我父亲拒不接受他的礼遇。同时刘师母也来信催我快点上学。
第二天,刘老师又请来新任的年轻的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