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多年以后,树东娶妻生子,留着一成不变的短发,住在见不到半分泥土的城市中央,过着按部步班的生活,无数的人和事,如过眼烟云,留不下任何印迹。
但他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多年前,那个夏末的那个午后,支离破碎的阳光,灰色的篱笆,甚至锁上的锈迹也清晰可辨。他仿佛看到,另一个时空里,微缩后的一个树东,依然兴高采烈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他知道,他要去哪里,他更知道,他是去找张四。
张四的家正对着一汪湾水,三间土坯房垂垂老矣,南墙下支撑着几根弯曲的木柱,使得它勉强能够幸存,房顶上碧绿着半尺高的草。
屋门上着锁,树东挺意外,这让他不由自主地骂了一句:操!
张四应该知道这是周末,更应该知道树东要找他。树东不甘心,抬腿跨进早已腐败,遥遥欲倒的灰色篱笆墙,利索地拧开那把貌似坚强的破锁。
屋里杂乱不堪,炕上满是油泥的被子叠也不叠,皱皱巴巴地窝成一堆,吃饭桌就摆在炕上,几只肥硕的绿头苍蝇,快乐地围着碗筷飞舞歌唱,脚下盆里盛满脏衣服。
通常情况下,张四在外面,特别是在苏静面前,从来穿得人五人六,但树东知道这是假象,他身上穿的准是最后一套干净衣服。这个秘密他偷着告诉过苏静,苏静听了居然一点也不惊讶,还嘻嘻地笑。亏她笑得出来,树东很气愤,说张四是脏猪,比吃屎的猪还脏!
当然,树东也清楚,这也不能全归罪于张四,只能怪他爹娘那两个短命鬼,他们要活着,这屋里肯定不是猪窝。可现在,酸、馊、骚、腥、臭拧成一股刺鼻的怪味,升腾弥漫在张四的猪窝里,树东的父亲,张木匠将其命名为“光棍儿味”。想到父亲,树东觉得张四闭门不见也不是情无可原。
前天,镇南街上,张木匠与张四走了个对面,张木匠想躲着张四走,便向街左边靠,张四仿佛猜中了他的想法,也向左边闪,恰好堵住了张木匠,张木匠又向街右靠,张四又向右闪。如是者三,张木匠生气了,他挥舞着手中寒光闪们的斧子,破口大骂:“张四你这个有人生没人养的小私孩子(极为恶毒的骂人方言,连读为‘小塞子’),想死言语声!”
张四像条狡猾的黄鼬,从张木匠的斧头下钻过去,嬉皮笑脸地把手指放进嘴里,“啾啾——”吹了几个响亮的口哨。张木匠向张四提出了严正警告,说你这个小私孩子往后别跟树东玩,你别把他也带成小流氓!“小流氓”这个词,像武林高手的点穴功,瞬间点住了张四,笑容来不及回收,别别扭扭地僵在脸上。
张木匠非常忌讳树东与张四在一起。
一个月前,学校开除张四的当天,在饭桌上,张木匠郑重地向树东宣布了禁令:往后你不能再去找张四了,他不是学生了,知道不知道?树东不说话,埋头吃饭。张木匠以为树东接受了他的旨意,说跟他能学好么?别人三年初中毕业,他念了五六年还没毕业呢,也不嫌害躁,不嫌丢人!你可要争口气,咱不说大专,就考个中专,最好是师范,上学也用不了多少钱,往后就能吃上公家饭,现在考中专的挤破脑袋,张四算个啥?啥也不算!
学校的“开除令”写在一张硕大的粉脸纸上,张四的罪状,满满地陈列其中上,留长头发、欺负同学、不敬师长之类,过于平凡,不提也罢。不过有几宗奇特的“罪”有必要交代。一是张四考试的问题。说到考试,人们立刻想到的是作弊,如果是这样,那算不得奇,这张四奇就奇在考试成绩老得第一,按道理,这应是好事,该表扬才对,如何算得上“罪”?但张四罪就罪在平时得第一,关键时刻,比如升学时,竟格也及不了!这让所有的老师都大为气恼,原本可作为榜样和模范的,竟如此不堪,起始以为临场发挥失误,学校免费让他再读,如是者三,老师们终于慨叹:朽木难雕,平素的第一怕是假的,作弊得来,虽然从未当场拿下,但这只能证明作弊手段之高,高到监考老师眼皮子底下也如入无人之境,简直无法可想了。另有一宗“罪”就是“偷”。张四倒从不偷钱,所偷的只有一种——食物。最为经典的莫过于偷吃食堂里的馒头,导致食堂大师傅以为招了耗子,但又奇怪耗子智商何以如此之高,偷吃竟连个馒头末也不剩,后来不知谁揭发了张四,成为开除他的直接导火索。当然,无师自通地学会“流氓哨”,也是罪状之一。当时在莫镇上,除了张四,谁还会这个?人们当然将电影电视上的流氓与张四之间划上了等号。最后,开除令中说,这样的学生,还能叫学生么?只能叫“小流氓”,学校里当然不能为“小流氓”提供座位,只能清理门户!换句话说,从今往后,张四任何事都与学校无关了。
树东认为这是学校预谋已久的,校长李大胖子早就看张四不顺眼了,欲除之而后快。对于这些罪状,作为爷们儿(通常情况下,树东把好朋友称为哥们儿,但张木匠和张四是五服上的兄弟,论辈份,树东管他还叫声叔哩),树东有不同看法,这些事,比如扎某个老师的车胎,他也想干,不过,有贼心没贼胆,但张四付诸实施了,勇气实在可嘉。而且,张四作案手段花样翻新,极富想像力,败露的次数,实属冰山一角,这让树东尤为佩服。当然,即使如此,树东仍然不认为张四罪恶昭彰,因为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张四每次作案都是并非无缘无故。比方说,他家的那只芦花鸡的非正常死亡。
张木匠路遇张四那天,傍晚时分,家里便死掉了一只芦花鸡。炖熟以后,张木匠叹口气,说树东,你给张四盛几块去吧,再怎么说也是咱张家的种儿啊。这话让树东听了感到无比温暖。但张四面对鸡肉居然不领情,颇有点义士不食嗟来之食的架势,但毕竟张四不是义士。树东说你不吃,我就端回去了。张四忙拿起筷子,说行啦,我吃我吃,就给你这大侄子个面子,要你爹送来,我才不吃呢!他边吃边挤眉弄眼地笑。树东看得出来,这笑后面有内容。果然,没等他问,张四先招了,说你家这鸡我盯了好长时间啦,要不是你爹今天骂我,我还下不了狠心哩!树东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芦花鸡活得好好的,何以在今天死于非命,张四是元凶无疑了。“关键是我算准了,你爸爸炖了准给我送一碗,他觉得亏欠我,嘿嘿……”“嘿嘿”是张四的标准笑声,被张木匠评价为“皮笑肉不笑”,“不笑就不像好人,一笑更不像好人!”
2、
树东今天找张四,主要为了学吹口哨,也就是莫镇人定义的“流氓哨”。但张四竟不在家,这让树东挺不高兴。篱笆墙下生着三五株向日葵,看那东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