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如今的孔乙己
我是一字一句重新读完鲁迅先生的小说《孔乙己》的,此时,我的心很乱,眼里有泪,是想到了自己,还有……
读《孔乙己》,最早是我在中学读书的时候。语文老师,教授古文,比较拿手,而教授现代文学作品,却往往力不从心。因此,他不管讲谁的作品,一律按阶级斗争的框子去套,有的似乎合辙,而有的,却显得十分牵强,比如《孔乙己》。他对孔乙己这个人物的评价是:他读死书,又不会做别的,虽然是穷人,却拉着个当老爷的架子,始终也不放下来,长衫破旧,不仅是在说明他生活的落魄潦倒,要紧的是那万恶的旧社会造成的。当时,我还以为老师的寥寥数语,就把孔乙己所以这样的根本表述完整了,但后来重读,觉得老师的话,是不可完全相信的。在今天看来,当年老师的观点陈旧和过时。我个人以为,《孔乙己》,不仅是在控诉那旧社会黑暗的罪恶,但更要紧的是在讲旧的可恶,新的渴望与可爱。当年,类似孔乙己的读书人很多,在今天,如同孔乙己的读书人似乎就更多了。我就是如今的孔乙己,睡在我身边的儿子,也是一个小小的孔乙己。我承认自己就是眼下的孔乙己,虽然儿子不认可他就是孔乙己,却并不影响陈述我的理由。
私塾、旧学,教出来的读书人,只知道圣人言,还懂得其他别的什么呢?所知很少,往往无从提起。我虽然上的是新学,可是,除了识了千八百汉字之外,科学知识,不能说完全是零,但接近。当时的客观环境,根本没有学习科学文化知识的氛围,老师人人自卫,尽管愁眉苦脸,提心吊胆,但仍旧自身难保,还有教授真知的心思?这样想来,讲《孔乙己》的老师,把孔乙己的遭遇同阶级斗争紧密联系,就很正常了,算不得牵强。
我如同孔乙己,我的儿子如同孔乙己,今人听来一定纳闷,怎么会是这样?我说完了,再作道理也不晚。
几十年来,我一直热衷于读书。可是,读来读去,忽然有一天,觉得自己可悲可鄙,甚至活不得了。当然,是偶然的事情触动了我。几个农村老乡的孩子,虽然大学毕业,但因找不到谋生的职业,只好重返土地一线,接了老子的班,当起了老老实实的农民。听了这样的消息,开始我还埋怨这些孩子缺少志向,不求上进,没出息,可是,经过老乡解释,我顿有幡然醒悟之感。如今,谋个理想的事由多难啊?虽然有文化并不等于有真本事,可是,文化是根基,是血脉,总得承认这是不争的事实吧?而文化究竟算什么东西呢?究竟是能当钱花还是能当饭吃?是基本能力的代名词?或是权势的另一种说法?这些全都不是。那么,金钱可以通路、铺道,权势似乎能够决定生活与人生的一切,缺少或者根本没有这些,空有文化,顶什么呢?这样分析之后,学子返乡甘当农民,也就顺理成章了。
受了这样的触动,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傻傻地过了几十年,与孔乙己的生活,只有形式上的区别,而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我虽然不曾偷人家的书或抄书的家伙,可是,自己写的东西,同真正的名家大家不能比,但总要强似那不三不四、不伦不类的东西。真正的大家名家有市场,我服气,而四六不通的东西有路可走,甚至为花花世界添彩,我却从心底里厌恶。我如同被人打折了腿一样,坐着蒲包,靠双手撑地,来到咸亨酒店,在人们耻笑中喝完那碗老酒,连一碟茴香豆都买不起了。有人可能问我,你到底是如今的孔乙己,还是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我直言相告,我是如今的孔乙己,而并非是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我的腿,不是被别人打折的,而是自残。没有权钱,难道不是真正的残疾么?
我儿子大学毕业,立即就成了失业大军中的一员,他虽然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是如今小小的孔乙己,但他的职业在哪里,饭辙在哪个角落?他说不上来,我更无从知道。
过去的人们耻笑孔乙己,有当时的社会背景。如今的人们耻笑我,我虽然不服,却只有眼泪。我泪眼模糊的前面,忽然晃动着大大的“文化”二字,这两字,忽而丰厚坚实,是我似乎看到了其精髓;忽而苍白而空洞,我似乎又看到了“印鉴”和“孔方兄”,它们正起劲地在那苍白与空洞中舞之蹈之,得意着呢。见此情形,我的泪眼,越发的模糊,我也知道,是被那两样东西作弄的结果。
中国的阳光耀眼,闪烁着建设学习型、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光芒,虽仍残存着苍白和空洞,却似乎渺小了许多。此时,我残疾的躯体里,涌动着热流。我儿子正跃跃欲试,大显身手的精气神显现。“‘孔乙己’?见鬼去吧!”我仿佛听见他说。

2007年5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