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幸读到姚筱琼的长篇小说《杀人动机》之前,刚刚读完她的两本书,小说集《芭蕉雨》和散文集《远山的阳光》。这个苗族女作家有着丰富的人生经历,她做过供销社的售货员,徒步穿越过云南的原始森林,也曾循入空门,对人生的终极意义进行着苦痛与执拗的扣问。她前期的小说空灵优美,如翠绿芭蕉林的薄雾与清露,将你带入洁净无尘埃的唯美境界。这时候,突然再读到她的《杀人动机》,眼前却又豁然开朗,整个小说换了一种不同于她前期小说的较为通俗的叙述方法,融入了更复杂、更深刻的社会内容,不见了前期小说中流露出的脆弱与无助。此时,写《杀人动机》的女作者,是成熟而坚定的,她已是一只涅槃的凤凰。
作者将她关爱的笔触伸到爱滋病人这一被人憎恶与遗弃的领域。在道德沦丧,日益浮澡的世界里,瓦屋场村,这个大山深处宁静美丽的小山村也不能再保有它的宁静,艾滋病正在这个村子漫延,生命受到威胁,人性的尊严面临着最严峻的挑战。爱滋病的传播者江蓠贞,在绝望之际,买凶杀人,企图用这种方法将这个村子里所有的艾滋病人和丑恶都清洗干净。刑侦队长关子亮带队追捕凶犯,正好他的情人苏小区也奉报社之命,前来这个山村调查杀人动机。两人在这次行动中经受磨练更加成熟坚定,真正的杀人动机使他们的心灵受到极大的震动。姚筱琼以她非凡的生命激情,把内心世界最沉重的悲悯和最深沉博大的爱,展现在读者面前。
作者力求用故事本身来说话,较少静态的描写和刻划,善于在特定的情景和矛盾冲突中,通过符合人物个性的对白和行为来凸现人物。随着一幅幅画面的展开,人物鲜活如在眼前。
关子亮是作者浓墨重彩的一个人物,他玩世不恭,放浪形骸,暴躁易怒,说起荤段子来眉飞色舞,似乎就是一个警痞。而这就像迷彩服一样,只是一种保护色,他实际是一个重情重义、嫉恶如仇的血性男儿。他坚强的意志和隐藏在内心的柔软是最令人感动的。
杜斌在追捕过程中身受重伤,关子亮背着他一步一步下山,而杜斌终于死在关子亮的背上,自责与悲痛使关子亮几乎崩溃,几天躺在医院昏迷不醒。醒来后却又意外发现,自已极有可能在这次的追捕行动中,染上了艾滋病,这一连串的打击,几乎使他疯狂。他喝得烂醉,为了躲避他深爱着的女人苏小区,醉倒在宾馆房间,又当着苏小区的面,制造一种淫乱的假像。骄傲的自尊心让他宁愿独自承受伤害爱人的苦痛。
“杜斌,杜斌……杜斌你丫的别装死,你得打起精神和我说话……你瞧你,死沉死沉的,我背着你容易嘛……杜斌,你说话呀,我求你了,求你,求你……求你小子,我叫你爷行吗……”
关子亮的声音终于嘶哑,说不出话来了。跟着,他眼里的泪水像开了闸似地“哗哗”淌了下来。
“爷,你才是老大……是真正的爷们……”杜斌又有了声音。
……
关子亮心里真疼。疼得一阵一阵钻心刺骨。他想替杜斌说话,替他去死。他在心里悄悄对杜斌说:杜斌,好兄弟,你少说话,忍着吧,快到了,快到了,就快到了……
真他妈的想骂朝天娘。关子亮痛苦地恨着脚下这条路,这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
苏小区走了。关子亮的一切伪装与支撑就在这一刻轰然崩溃。
滕青青回过头一看,关子亮居然就在转眼之间响起了鼾声。
奇怪,他怎么这么快就睡过去了?并且睡得这样死沉?滕青青狂怒地摇晃他,折腾他,居然都无济于事。他的身体太疲倦了,脑子也被酒精掏空了,整个人就像江河凝滞,花草枯萎。
我几乎可以想见,姚筱琼坐在电脑前,含泪敲击这些文字的情形,她是真正贴到这个人物的内心来写的。我们不能知道,她加进了多少对男人的理解和期望在他身上。关子亮不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不过是一普通的饮食男女而已,但相比起龚传宝的愚昧凶残,村长的贪栾狠毒,欧少华的软弱,他嫉恶如仇的正义,宁折不弯的坚定意志便显得犹为可贵,在道德逐渐沦丧,骨头被金钱软化的年代,这普通人的一点血性,就是希望吧。
对于一个女性作者,姚筱琼对于女性的命运一直是十分关注的,在这部作品里,作者塑造江蓠珍与苏小区两名不同的女性。江蓠珍是社会的受害者,当她受尽欺凌,又得知自已身染艾滋病时,彻底绝望,选择了买凶杀人来报复,与身边的丑恶同归于尽。作者饱含深情的笔触,对她的命运寄予了最深刻的同情。江蓠珍的遭遇深深震擅了苏小区。
“江蓠贞,你知道吗?我今天这样对你,将来我要恨我自己一辈子,还有,你今天对我所讲的一切故事,我也要用一辈子的记忆来铭记。这真是一个漫长而又痛苦的记忆啊……你知道吗?铭记一个人的命运悲痛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们过去素昧平生,就这短短几个小时的相遇经历,你却要让我独自承受一生的痛苦,让我的心隐隐地痛一辈子。这是不是有点残酷……?
苏小区是个坚定有独立个性的女性,她内心的悲悯化为人生大爱,在这件事结束后,毅然辞掉报社的工作,加入青年志愿者行列,深入云南边陲,为吸毒人员与爱滋病人服务,要将光照在最黑暗的地方。
我一直在想,苏小区的身上,有没有作者自已的影子呢?那么,当她为苏小区安排这样一个结局时,她自已内心的悲悯是否也就找到了出路。那么,是不是可以说,苏小区的涅槃正是她自已的涅槃呢?
姚筱琼在有一次聊天时和我说,她把这个小说一写完,整个人就感到虚脱了。我能理解,因为她把激情都放在小说里了,怎能不耗费心血。我曾劝她说:“用你的文字来滋养生命吧,不要这样用生命来祭奠文字。”她笑笑不答。其实我也知道,她怎么可能像一个小资女人一样,喝着咖啡,听着音乐,来写一点闲情文字呢?她博大的胸怀与深沉的悲悯,注定她要做文学忠实的信徒。我劝她,不过实在是太心疼她而已。
这部作品的故事性很强,对于我来说,有吸引力的故事才能真正引起我对小说的阅读兴趣。故事的本身其实比思想和主题都更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张爱玲就曾说,“许多留到现在的伟大作品,原来的主题往往不再被读者注意。因为事过境迁之后,原来的主题早已不使我们感觉兴趣,倒是随时从故事本身发现了新的启示,使那部作品成为永生的。”
姚筱琼说,她下一部,准备写关子亮去云南稽毒,将与苏小区相遇。那么,这一对相爱的人,又会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