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睡前心血来潮,随手翻着《列子》,恰巧看到周穆王篇中的“蕉叶覆鹿”,正是《红楼梦》中群芳偶结海棠社时,探春所取名号的典故出处。想起自己还未曾仔细读过这个故事,少不得仔细看了一遍,无意间竟在词解部分发现了一行有趣的解释:
蕉,《字汇补》云:“薪也。”即柴草。有人训此“蕉”为“蕉叶”,盖误。
这就有趣了。蕉下客,本来雅致,如此释义,刹那摇身一变,成了薪下客。
《红楼梦》中处处伏笔,连行个酒令也暗藏各人日后身世去向,按理说,探春这“蕉下客”三字应当大有文章。尤记得探春选用“蕉下客”为自己名号之际,黛玉取笑道:“你们快牵了他去,炖了脯子吃酒。”探春分毫不让,笑以“潇湘妃子”还击。众所周知,这“潇湘妃子”指的是娥皇女英为舜帝泪洒斑竹的故事,恰合黛玉情憾无依、以泪偿债的命运。如此类推,探春的“蕉下客”该直接是那个给切得“鹿脯子”的鹿尸。
原来这蕉下客三字,不仅不雅致,还很血腥。
巧就巧在,众人在第四十九回,堪称红楼群芳最后一次繁华聚首的芦雪庵内,果然“割腥啖膻”起来,偏生割的不是别的,正是那鹿肉。而在湘云“算计”那块鹿肉的时候,贾母的饭桌上摆的只是羊羔。这是一处令人留神的下笔。还有一处,和鹿肉无干,是第五十五回,熙凤跟平儿品论正当家的探春的私房话:
“你哪里知道:虽然庶出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将来不知哪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哪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
重读这一段,不觉心里打了个寒颤,隐约觉得作者是想借熙凤之口,透露探春日后的不幸。探春的不幸写在《红楼梦》八十回后,已不是曹老所控制的情节,因是续写的,它写得粗糙,我看得更粗糙,总不大记得,可对于探春远嫁这个在前八十回已经有多处伏笔的结局,还是能了解一二的。《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探春得签“日边红杏倚云栽”,暗喻“贵婿”出自帝王之家,众人当即冲口而出:“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这可谓探春所嫁何人的明示。令我心里发寒的是,照精通世俗人情的王熙凤所说,在当时的社会,普通男人娶女子,尚且讲究正出庶出,若探春嫁给皇家,为人知悉她不过是官家一名仆女出身的姨太太的女儿,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昏天暗地之事;即便嫁人前,对方已得知其底细,大概也不会善待她。
探春判词中有“运偏消”三字,《恨无常》中又有“儿命已入黄泉”句。恐怕探春这“蕉下客”的名号,无异于“薪上肉”,油煎火燎,一语成谶。
可怜这位奇女子。她奇的不仅是她的才干、她的志向,还有那真切地同情心——黛玉死的时候,只有她,离开热闹吉庆的婚宴,来看望那朝夕相处的姐妹。相对而言,李纨因具备孀居不宜出席婚宴的前提,才得以送黛玉一程的。
曹老好用隐语,一本《红楼梦》足可媲美现成的灯谜,于漫漫长夜解了几十代人的闷。任我说得什么,只能算是凑个热闹,附会一下罢了。曹老死逾百年,既然写故事的人都不在了,故事又不全,试问看故事的人又何从核实诸多猜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