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调
最近几个月爱看南方周末高级记者李海鹏的一些文字。有人说,李海鹏擅长灾难新闻的写作。而我却更喜欢他的评论和随笔。当然,也有一些人说李海鹏的随笔掉书袋掉的厉害。其实,在我看来,写新闻稿件,是出自于他自己的职责,而这些收发于心,天马行空的随笔评论性的文字应该是他的兴趣所在。
李海鹏曾在一个专栏文章《沃伦式新闻》中曾这样写道,我曾经梦想过写这样的新闻:本报讯,北京昨夜春雨迷蒙,零时许,平安大街旁灯火灿烂,一颗老槐树静静死去。本报讯,大连理工大学大学一位女生昨夜观看海豚表演,突然泫然欲泣,因为海豚跃出水面的那一刻,让她觉得世界好美。他曾经把这样一种想法发给一位在校的新闻专业的同学,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啊,这也叫新闻。李海鹏却认为,“无论从那个标准判断,这种美丽务虚的新闻都无可指摘。”他说,“可是大概我永远都不会那么写,因为对于这个世界来说,除了趣味之外,还有职责。”
但是我发现,在李海鹏的新闻作品中,从来就没有放弃过趣味的写作。他曾言,新闻可以以一种小说的方式表达。在《满语消失的最后一瞬》这篇新闻作品中,他写道:
在三家子屯,生活仍旧像普通的东北汉族村落一样冗长地继续着。早上4点半到7点钟极其喧闹,奶牛忧郁地哞叫着,鹅像一队将军踱过街道,而母鸡总是贪吃而慌乱地制造出巨大的声响。6点半,太阳大了,村子才安静下来。墨绿色的玉米在风中伏低、摇摆,伏低、摇摆,像梦境一般枯燥又永无休止。于是整整一天屯子里再无生气。直到夜里9点半,整个屯子上炕睡觉。这就是一个不停地遗忘着的地方拥有的东西:现在。
在这段文字中,我感觉到李海鹏的行文极其明显的个人风格,这种风格,在这个新闻写作严重趋于同质化的世界而言,极其少见。我认为,这就是他所说的,像小说一样表达新闻。他的想象力天马行空,他的比喻不落窠臼,有谁会想过“摇摆的玉米”和“梦境”有着怎样的联系?奶牛忧郁与否谁敢定论?这岂不是违背了新闻的真实性原则?可是这种活灵活现的描写,就让这种场景突然有了某种意境,洋溢着一股浓厚的人文气息和慵懒的情调。也许,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村庄,是已逝的EB.怀特的影响在他字里行间不经意的流露吧。你可以不认同他的这种写法,可是,你会觉得,这样表述,真的很有意思。
我认为这是一种格调。这种格调有一种不疾不徐的行文风格,细细道来,却值得反复品位。我们在新闻的写作中,有太多的框架束缚了我们的想象力和表述能力。行文、格式、新闻固定的语言等等,将新闻写作炮制的如同工厂里的流水线上的标准化产品。记者没有自身风格,报道模式、语言表述千篇一律,这样的新闻,是没有艺术生命力可言的。当然,这其中体制因素占据大部分,在此,不多做表述。
李海鹏在他的成名作《举重冠军之死》一文中,在开头写了一个在我看来是“极其诡异的细节”:
这天是5月31日,早上4点,布谷鸟刚叫起来,商玉馥梦见儿子喊她:“妈呀,妈呀,你给我蒸俩肉馅包子吧,给那俩人吃。”在梦中,老太太最初以为儿子又像往常一样饿了,可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慌让她猛然害怕起来。果然,儿子马上又重复了那句让人难以理解的话,“给那俩人吃!”商玉馥惊醒了,透过没有窗帘的窗子看了看微明的天色,心里堵得难受,叫起了老伴才福仲。
有谁会在新闻写作中,把一个“极其诡异”的梦写在开头呢?这样写有何意义?他在此坚持了自己的趣味化写作:美丽务虚。之所以说梦“极其诡异”是她儿子在梦里边对她说,妈你给我蒸两个包子,给我蒸包子给前面那两个人吃。这个话,老太太感觉很不好,给这两个人吃他实际上就是说牛头马面那两个人。他儿子的意思是我要死了。这样写,我看来,是一种基调的铺陈。老太太那样一种悲伤的绝望的宿命感在此表露无遗。这样一个细节,也许多年后,你都不会忘记,你不记得举重冠军才力的在文章中所告诉你的他的事迹,可是,你或许不会忘记,老太太曾经做过的这个“极其诡异”的梦。这个故事,的确写的像马尔克斯的小说《没有人写信的上校》,可是,“像小说一样表述新闻”的理念似乎一直贯穿了他的新闻作品的写作,虽然,也许他自身并不知情。但是,很多时候,人们所读的小说,对自己在写作中的行文风格,结构逻辑的搭建,都是若有若无,也有可能是潜移默化的。当然,我是极其喜欢这样一种趣味化的写作。在新闻写作课程中,新闻的要素总是强调趣味性,可是,在如今,千篇一律的新闻写作中,一个原本精彩的故事,却被如今大量的半吊子记者写得是那么官方,那么了无生趣,是那样的让人哈欠连连。这个世界本来很有趣,可是被他们糟蹋了。
不仅仅是新闻写作,现实中的跟风模仿,把我们的的世界搅得无比山寨。一说低碳,各个城市、各个行业、在市场推广、企业宣传、广告策划中唯恐与低碳经济脱离了关系,都尽量牵强附会的把自身产品往低碳上靠,可除了加上了个低碳的名号,一切如旧。一说地沟油在餐桌泛滥,原本没有收购地沟油的快餐店、排档、酒楼老板突然都发觉自己怎么如此后知后觉,竟然没有紧跟当今餐桌文化的潮流,于是,跟风模仿,加紧收购地沟油,于是,我们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一辆辆运着地沟油的货车堂而皇之的以两倍于昨的数量奔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他们觉得自己总算没有落伍,最终还是站在了潮流的这一方面。新闻学中有沉默的螺旋理论一说,人们都怕被孤立,在大众集体一致的行为模式和思维模式的压力之下,都会不自觉走入大多数人的思维和意见所构建的安全区域。可是,最终呢,我们生活在一个严重同质化的生态之中。李海鹏在《独一有趣的故事》中写道,有趣的新闻故事总是依赖于好的文明系统,无聊的新闻故事则依赖于反文明的另一个。不仅仅是新闻故事,现实世界中所谓策划、理念、主题、规划、宣传、推广、广告等等无不如此。
还是要回到格调的主题。王小波当年写了《关于格调》一文,大意是反驳了有人自以为是的认为文章的格调高下之论。回到新闻的写作,大概当下,很多人认为,措辞不官方,不具备官方专业词汇的表述规范,就格调不高,就不登大雅之堂。我不这么看的原因,恰恰是因为报纸导向舆论。报纸的官方表述引导了大众的官方思维,如果现实中人人说话一口官腔,你说会有多恶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