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西沉,玉兔东升,昼夜就在彼进此退中更替。而黑夜的到来,却为像她这样的女人们平添了几分恐慌与不安。她们是在极度的寂寞与哀愁、痛苦与心酸中度过这样一个又一个的夜晚。其实,在那样的社会和制度下,白天和黑夜是没有分别的。
又是一个月明如洗,寂静冷清的夜晚。依然是灯火如豆,依然是面容憔悴。她睡不着,就坐在窗畔,望月遐思,任由月亮冷冰冰的清辉洒在她的脸上、身上。
这个女人家的窗格上,映着她瘦削的身影一颤一颤,昏黄的油灯兀自在燃烧,一点一点地耗尽它微弱的生命。
这是一个怕黑的女人,每当黑夜来临的时候,她都会点一盏灯,期望昏昏欲灭的灯火能为她驱走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恐慌。她无法入睡,就这样衣不解带地微合双眼,焦急地等待着清晨的那一片曙光。
今夜的月,分外的圆。今夕何年?月为谁圆?于是她又想起了从前。那时她还是个女孩,月光之下满院追赶着小猫,她很快乐,这样的夜晚,她才不会害怕,她甚至喜欢这样的夜晚。在另一个同样月圆如镜的夜晚,女孩和她心爱的人漫步在树影婆娑的石径上,那是一个温馨而浪漫的夜晚,他们心灵相通,星辉相映,女孩永远也无法遗忘,当然这一切都是在背着她的父母的情况下。女人的脸上有了一丝幸福的微笑,但转瞬即逝,化作痛苦的神情。
她的幸福被一把锋利的剪刀拦腰切断,指腹为婚的信物就像枷锁一样禁锢着她的一生。她才知道,在她未出生时其实就已注定会被这样一根无形的绳索将她与另外一个男孩紧紧束缚在一起。而且,在她到了成亲的年龄,那个男孩早已夭折。
后来,在双方父母亲友的逼迫下,她抱着灵牌与那个短命鬼拜堂成亲。于是,她一过门便成了寡妇,那时她才十六七岁年纪。
她只能眼看着别人家的琴箫合鸣。她的婚姻本已十分不幸,那种形只影单的“孤家寡人”的生活对她无疑是雪上加霜,她甚至不如天边比翼飞行的小鸟。
女人的一点反抗是显得那样的无力,她怎么也不无法冲出这场不幸婚姻的樊篱,结果只落得满身伤痕,最后连她仅有的反抗的想法和勇气都被抹杀了。从此,认命成了她这样的女人的最终归宿。
女人的自然欲求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身体的发育却在疯狂地滋长着,那是她作为一个女人最原始最本能的一种冲动。她无法忍受漫漫长夜的孤独寂寞。独守空房,只有影子与她为伴;孤枕难眠,只有泪水滑落的声音在耳边轻响。应该说,这个怕黑的女人在某种意义上她永远都还只是个女孩,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女人。
她害怕夜晚的到来,那种寂寞与凄清让她简直快要发疯。后来睡不着的时候,她便熄了灯火,撒一把铜钱在地,然后又把它们一枚一枚地摸起,如此再三,直至天明。
女人就这样煎熬着她的青春年华。她常常会怀想昔日的快乐时光,她也会热烈地思念从前的恋人。于是她便在这黑夜的怀想、思念中渐渐老去,死去。
这是被我们遗忘了的一处暗无天日的角落;这是一页尘封的血泪史;这是一段凄惨悲凉的故事。不论是在盛极一时的唐朝,还是在没落颓败的清朝,都总会无可避免地出现一些被视为草芥的弱小灵魂,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痛苦地呻吟。我们常常不知不觉地,甚至习以为常地被一种比如所谓的繁华和富庶的假象,迷惑了自己的双眼。比如有谁注意过在万家灯火,欢聚一堂的夜晚会有“怕黑的女人”存在?有谁注意过红尘中人格荡然无存人性不能得到满足的那些瘦小无助的身影?有谁听到过她们强颜欢笑背后在黑暗里屈辱辛酸的哭泣?
我们总是习惯地把一些清规戒律强加在女人身上,让她们去遵从这样的行为准则,要她们的言行举止必须与这些“规范”相符合,而忽略了或是忘记了她们作为人一个女人最起码的需求。可我们有没有想过,当一个女人既要满足自身的欲求,又得保持她们的淑女风范,恪守妇道,于是她们就只好饱受煎熬。在世人唾骂讨伐潘金莲的时候,我们又有谁会想过,她们是在怎样的一种生活中煎熬?!在我们今天的社会里,谁又能说就一定没有这样的女人依然存在?
怕黑的女人家里,灯火依然……(2003年3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