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九月,我就想着写一篇纪念的文字,献给我最敬重的鲁迅先生。因为,再过二十几天就是他老人家的129个诞辰了,仿佛有好多话要说。可是,总是因为“工作”太“忙”,一直无法静下心来。等到忙过了一阵子,终于可以坐下来了,突然又觉得千头万绪,无从下笔。正如老先生所说:“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这是一个怪现象,我为此纳闷:先生出现这个状况是他所处的社会环境使然,我又所为何来?我为此愤怒,而又无可奈何,被它困扰着,不能自拔。
是啊,我能写些什么呢?至于对先生的赞美之词,早已被现代叶公及其御用文人们写尽说绝了。现在,我能做的只有从书架上取下先生的文集,怀着无限崇敬的心情,一篇篇重温起来。突然,我有了一个新发现:前后四十年,观感大不相同!
记得少年时代看先生的作品时,对于他说的故事,仿佛是隔岸观火,在痛恨万恶的旧社会的同时,常常有一种生在新社会的庆幸。然而,在今天的深夜里拜读先生的作品,只读得我脊背冷飕飕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这一感觉使我大为诧异,心想,怎么会呢?可感觉是真真切切的啊。打开先生的散文诗集《野草》,“昏沉的夜”、“无边的荒野”扑面而来。其中有“困顿的“过客”、悲戚的“求乞者”;荒芜的“坟”,在“好地狱”里有鬼火、有被压迫的“鬼魂”,它们在地狱里忍受煎熬,他们发出了惨烈的“绝叫”,令人毛骨悚然,好像我就身处这个“好地狱”!这感觉太荒唐了,我分明在“和谐社会”享受着“无边的温暖与和谐”,怎么会在这么静谧美妙的夜色里颤抖呢?我望着绚丽的霓虹灯,在这夜里忍着胆寒,欣赏着夜色,并装作镇静,勉强地嘲笑自己的胆怯。
心想:这也许是上了些年纪,神经衰弱或是身子虚弱的缘故吧?
当我浏览他的《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时,惊奇地发现:现今社会,先生笔下的“聪明人”和“奴才”多了去了,“傻子”出奇地少了。一时间,我觉得这是一件大好事,太合人意、天意了,令人欣慰,我应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先生!
还有,你说的那“好的故事”已经在我眼前了:“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美丽、幽雅、有趣”。可惜,你那时的“好的故事”“骤然”“皱蹙”、“凌乱”,被“陡然起立”的“水波”“撕成片片了”。而我眼前的“好”的故事却被夜色“和谐”地融进了绚丽的霓虹之中,美丽得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无二,令人眩晕。我为此而庆幸。我想,先生听了我的诉说,也一定会感到欣慰吧!
还有,尊敬的先生,我想告诉你:你笔下那个曾被吴妈痛骂“断子绝孙”的阿Q,非但没有断子绝孙,而且后继有人,子孙不计其数,绝对是一门大大的旺族了。就人数而言,比那“聪明人”、“奴才”还要多得多!
正当我兴高采烈要把这些好消息告诉先生时,不知为啥,突然犹豫起来:我把这些冒冒失失地告诉先生,会不会搅扰他的安息?就这样,欲说还休的难堪一直折磨着我,难以释怀。两个月过去了,纪念先生的文字没有写成,想对先生说的话也无法传递。我只好在和谐无边的黑夜里觳觫着,小声地念叨着先生所说的话:“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在睡意恍惚之际,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株“根本不深,花叶不美”的野草,我也感觉到了“地火”的“运行、奔突”,我觉得野草以及朽腐都将被“烧尽”。“但我坦然,欣然”,只是不能释然。因为,我心里有这难以释怀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