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不是高手，可是我却懂得高手的寂寞，就如同我绝发不出李寻欢的飞刀，却能在喝酒的时候与他神交。我只知道没有境界的人永远无法成为高手，高手是一种境界，一种精神内涵和一份亘古的坚守。
第一次走进郭老中医的诊室的时候，我就为满屋的寒酸而深感震惊，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这样一位医术绝妙的老先生居然会如此贫穷。谈话间，先生告诉我，干中医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以前有诊金这一说，现在没有了。全靠收药钱连房租都交不起，咱是实在人，不会学着拖延病人来赚黑心钱。中医治小病而不是大病，有帮扶之意而无铲除之心，大病的初期都是小病，一般人看不出来，只有好中医能看出来，所以你们都以为中医治小病，治不了大病，这是很冤枉的事。古时候的华佗、扁鹊都是精通气功的神医，古时的医学是和易学、修真融合起来的完整体系，现在这个东西基本上都失传了，只剩下单独的医学。现在年轻人开药店，都是背西医背出来的，跟背书差不多，谁记得东西多那就是经验。你看我现在穷，也确实富不起来，没有那狠心，想着能给你配点药就绝不会卖整盒的，卖给你多了，吃不完扔掉是浪费，药是用来救命的，绝不能浪费掉，就这样收你钱的时候还觉得心里不安。
高手大抵都有如此淡泊而朴素的情怀，即便身处困顿仍旧坚守内心的操守，他们却也往往是寂寞的，为了避免大问题的出现而去解决小问题，结果反而会被人们误认为是窝囊废。最糟糕的是社会上鱼龙混杂，一万颗老鼠屎坏了仅有的一锅汤，大家都在老祖宗的宝贝上扣屎盆子，真正的高手就要倒霉了，失去了应有的荣誉。事实上在中国永远都是“方便面定理”——没才学会钻营的漂在上面，中间是劳苦大众，最下层的往往是发挥完了自己的作用，而被抛弃残渣。古代人，现在人都是如此！高手的寂寞就像老舍《五虎断魂枪》里的那个武人，手握银枪在月亮底下“不传、不传”的叹息，叹息着他们那个时代的远去。生不逢时是一种落寞，不知变通就很难说了，不过我想正是因为高手有了那股傻劲才会成为高手，他们本身就是那样的人，普通人学都学不来。
突然想到一个叫做霍元甲的人，他几乎已经被历史盖棺定论了，这也是历史所沉淀给他的机遇，说是机遇其实有些阴错阳差的成分。比如今天我上街卖菜，我的扁担突然滑下来打在了前面一个洋人的屁股上，那人一惊，正好踩上了一堆屎，跌倒了。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洋人狼狈而去，目击者把这事情炒得有声有色，老百姓把这事搞得沸沸扬扬，好像中国真出了个绝世高手，一等一的英雄。事实上霍元甲确实有那么点功夫，但在真实的武术世界里，所谓的迷踪拳也只不过是一套粗浅的外家功夫，并非霍独有。而霍本人的人品在当时的武术界并不是怎么的好，他的功夫比起李瑞东、孙禄堂等差的十万八千里。有些纳闷的是，当时的高手不少人和洋人动过手，为什么历史却单单把那么大的一个桂冠抛给了武功平庸的霍元甲呢？这恐怕有中国历史本身内在的机理。我想在这里还原一段历史：当年霍元甲在上海码头做苦力，李瑞东的徒弟，回人穆八也在。霍的体力在苦力当中是最牛的，名气很大。有一次穆八告诉霍，自己师傅的功夫不知道要比他强多少。霍不服，到李家挑战。才一招，霍就被李抛出门外，随后愤然而去。回到码头后，霍造谣说是他打败了李，穆八听到后回去禀告师傅，李瑞东随即派弟子前去质问。结果由于霍元甲从中作梗，码头工人一致否认此事。李因此而迁怒于穆八，以为是他在搬弄口舌，存心不良，于是将其逐出师门。数天后，穆八自杀身亡。霍其实是典型的中国农民，身上存在很多劣根性。但因此一事，霍被工友们越吹越大，名声显赫，直到奥比音摆出擂台，霍元甲才开始走运。事实上，他们没有真正交手，奥是被霍的名声吓走的，根本没有应战。论说霍的勇气确实是值得佩服的，李瑞东、孙禄堂等人不去挑战，实际上是犯了中国人“中庸”的毛病，或许是怕给门派带来麻烦。霍因此次比武名声鹊起，占尽先机，后来又搭上了孙中山的快车，民族英雄就此出炉。
后来五十年代，上海人、武术史学者唐豪、顾留馨（他们本身练陈家拳）做了一件不负责任的事情，那就是因陈家先祖的几句诗词就冒然断定（我估计是有预谋的）太极拳的创造者是陈家祖先陈王庭。当时孙禄堂的后人由于秉承了传统的中庸精神，过于谦虚，过于低调，结果任由歹人胡作非为，事实上孙家武学体系、李家武学体系本就是一体，他们后人的沉默导致了武学秩序的混乱。以孙家、李家的威望，只要当时站出来澄清事实，则今天必是另一番情形。现在流传千年的东西，被某一人独占，实在是可悲、可叹。后来文革中，破四旧不少前辈惨死，拳谱家谱被毁，传统功夫就失去了脉络，任由小人造次。我们从霍元甲的出炉，从李家、孙家的隐没，就可以看出一些历史之所以形成的内在机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是真理；古来圣贤皆寂寞，也是真理。现实中高手的寂寞并非如古龙所描述的那般，是由于武功太好，高处不胜寒，而是一种被历史和小人玩弄，再被边缘化了的一种失落感和无奈。小人物成就大历史，高手则是为小人物做嫁衣裳，就好像泡方便面碗底的沉渣一样，大家都知道味道好，在贪婪地吃喝，最后把碗底倒掉。
逝去的武林，逝去的不仅仅是武林，而是一种精神气质，一种社会文化，当“钓鱼执法事件”被全面披露的时候，我想社会上再也没有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文化根基，因为已经不是那个时代了。这或许就是当今某“高人”的寂寞所在。但我并不在其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