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白得像雪,耿小鱼的眼睛有点睁不开。扎西给他讲古,讲段子,耿小鱼说,你别费劲了,我才不会出事呢?这路我跑了三十年,闭着眼睛也能开。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老缠着我。扎西回头望了东倒西歪的乘客说,你看看,后面就没个说话的。不找你我还真就找不到。说实话,扎西折腾了几天,也想在这暖融融的车厢里打个盹什么的。可不行,从九寨沟出来,左边是条悬空的大河,河水滔滔;右边是悬崖万丈,崇山峻岭。说是那样说,扎西导游,敢睡吗?
那好,耿师,我出个谜面,你猜着,我不睡也睡。猜不着,你就得陪我聊。扎西面对车窗,背靠扶把。扎西说,一根小棍硬邦邦,一头有毛一头光,进进出出冒白浆。耿小鱼说,这不是男人天天带的那什么吗?扎西,这也让我猜?你可以睡觉去了。扎西说,耿师你没说清楚,那什么过去男人天天带,现在一天也不带。扎西说,其实是你想多了,那什么什么也不是,是牙刷。
耿小鱼笑,想想又笑笑。说,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睡,是我故意那样说,这样才是个笑话。你瞧瞧,你不是也笑了。
大巴乱颤。扎西的笑冻结在脸上,说,别,你别笑过头了!快稳住!
大巴左摇右摆,像条蛇在公路上扭动。
别笑!别笑!我让你别笑!耿师,你已经笑过头了!扎西已经感到出了什么问题,但是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只能抓住刚才的笑话,想镇住这突如其来的恐慌。
扎西看到耿小鱼满头大汗。客观地说,耿小鱼也被一种恐慌笼罩,但他不知道这种恐慌从何而来。他全身发紧,神经像一根发条扭结在一起。起初,他还认为是扎西的谜语触犯了山神,凭他在西藏川西一带跑了二三十年,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到,每一座山,每一潭水,甚至是每一只虫子,每一株草,都有一种神性。年纪越大这种感觉就越强烈。正因为他感到并拥有了这种越来越强烈的神性,他有了一种优越感,好像他也能像具有神性的阳光一样独来独往,他驾驶起大巴来,如同神驾驶着阳光的白马,惬意地驰骋。所以他驾车常常能打盹,扎西当然不信这个邪,他拼命打消他的念头。扎西不赖,他总是能巧妙地把耿小鱼厚实的昏盹感转变成轻快的笑声。耿小鱼不反感,在他看来这也是一种神性,扎西当然具有神性,既然扎西能让他的驾驶变得像驾驾御阳光一样轻快,那他有什么必要拒绝呢?
这一次却令他周身发憷,头脑跃起了一团白光。直到他前面的一辆丰田轿车,像喝醉酒似的坠入左边悬崖下的大河,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踩住了刹车。
耿小鱼后来才清楚,他刚才纠结了那么多,包括周身发憷,包括头脑跃起了一团白光,都具有了神性。因为如果他踩早一脚,或晚踩一脚,他的这辆大巴,将被推埋在左边悬空的大河里。乘客里有一个被叫做张科长的,操着一口似是而非的广东话,不得了!前边埋了一辆,后边埋了一辆。就一米咧,就一米咧!哇噻!哇哇!耿师傅,不得了!你不得了!
耿小鱼前后一瞧,憷气才从他头上释放出来,他瘫软在方向盘上。
震惊世界的汶川大地震爆发!
快下车!快下车!有乘客喊,快开门嘛!
扎西往外望,大地在晃动,陡峭的山崖上砂岩飞滚,漫天的灰尘若冬天的云雾一片片压来,马上把天空笼罩起来,而且空气变得越来越难以呼吸,似乎是世界末日。
快开门嘛!要我们在车上死啊!
不能下车!扎西喊道,你们往外看一下,现在下车,不被呛死,也会被灰土埋住,会被石头砸死。
话音未落,又有几块石头从山崖上滚来,每砸一下,车内就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似乎大巴已经飞下悬崖,落进滔滔的巨浪中。前后的所有车辆先后被土石吞噬,这辆孤立的大巴被吞噬,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所有的乘客都屏住呼吸,都瞪大眼睛聆听那个时刻的降临。但是,这些乘客突然发现,有一个人没有被打倒,他几乎就没有动过,还是站在那个位置,还是面对着乘客,只不过他现在不是那个侃侃而谈的扎西,额头长着两角的扎西,而是目光炯炯,像两洞烧红的煤窑,他的目光因而有了一种神力,穿过所有乘客,似乎也穿过了后车厢,坚定地、锐利地望着远处。他的一只手掌,无比宽大地放在胸口,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提着一串念珠,他的大拇指急切地拨着一个又一个珠子,似乎他的手指在急促地寻找着一个答案,寻找一个结果。他口里轻吟着什么,那声音像从创世纪处传来,越过天籁,像一道浅浅的天光,烛照着车内昏愦的呼吸。似乎也在烛照着车外浑浊的空气,凶暴的土石。
耿小鱼在这种吟诵中醒了过来,他看到扎西的耳廓跳动了三下。耿小鱼知道,扎西的耳朵超过他的双目。扎西就是因为有一双能听到另一世界的声音,而进了西藏大学,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导游。在扎西生长的那个小村,有像扎西这样的人,没有几户人家。听懂汉话的娃儿并不多,扎西是其中一个。扎西的哥哥就听不懂汉话,就因为这个,尽管扎西已经考起了高中,但是他不能去读。这急坏了扎西的班主任,全班就考起一个,扎西不去读,他这三年的辛苦就大打折扣,少说折损了一半。班主任来到扎西家,头句话问的就是扎西,你去读么?扎西说,不读。班主任像被谁剌了一下,发出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呻吟。很快班主任又重新振作起来,问扎西的母亲,扎西的母亲说,不读。班主任呼地站起来,又缓缓地坐了下来,可是,为什么?扎西的母亲说,不等平。扎西的母亲进一步说,扎西去读高中花销多,留在家里的兄长苦累就增大。这不是对待儿女的办法。班主任问扎西,那你为什么不读了?扎西说,我和哥一起放羊,一起种青稞,一起去寺庙,和亲人在一起,我觉得已经——温暖了。藏人就是这样活下来的。这样,我哥不会因我而加倍受苦,也不会因我而让母亲加倍受苦。如果那样,我读成又有什么意思?老师,我对不起你的关心。班主任对扎西的母亲说,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不过,我有一个想法,不妨说出来,你们听听。班主任说,如果我提供扎西的学习和生活的费用,你愿意让他去读吗?扎西听完这话时,泪流满面。事实上扎西不是没有失望,他听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还不算,他还想到另一个世界去看,去摸,否则另一个世界,永远还是另一个世界。但是他绝对不能让自己承担这个骂名:那就是把自己该受的苦,加在母亲和哥哥身上。那样,不管他怎样努力,都会有一道天河把他和母亲、哥哥彻底隔成两个世界。
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