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圆》要出了。”
“是,台湾‘皇冠’已出了。”
“大陆啥时出?”
“知不道恁!”
数日后。
“听说,出了,看了没?”
“没有啊!买不到——”
“咋就买不到?就像春节买火车票,打个地铺,准能买到。”
上面是近期朋友间谈话的两个开场白。
《小团圆》一到手,人就变精神了。等了好久了。对我而言,没有张爱玲的书看就如同沙漠里行路,走下去也是个死。这和人终有一死是不同含义,我指的是“活死人”。
已经厌倦了屡次只能去网上搜搜看看:前一阶段网上沸腾得了不得。“看张们”曾为张爱玲的《小团圆》是否应该出版,分了两方,沸沸扬扬起来,仿佛在阵地上先干了一场。没分胜负。为了张爱玲干架,我知道谁也不会赢。而干架共有一个理由,大家都爱张爱玲。自有人因为违背了张爱玲的遗嘱“《小团圆》小说要销毁”,而“拒买,拒看,拒评”,也自有人因为买不到怅然若失。
我的心情是矛盾的。
倘使张爱玲地下有知,不愿《小团圆》出来而又无可奈何,我是为此而心痛的。可是对我这样一个读书读到除了张爱玲的书,而读无论谁的书都寡然无味的人,这最后一部作品,无疑宝贝至极。
倘是熟读《张爱玲全集》的人,一定觉得《小团圆》没什么新奇,因为《私语》、《烬余录》兼《对照记》确实已经让我们对张爱玲的生活有了一定的了解。也许这部《小团圆》未必就是与“大团圆”(丈夫中了状元,妻妾五六人——赶考途中还有惊艳,一起接了来团聚)的对照。所有将张的作品通读的人就会发现,张的所有作品的精华汇集在了这里,是自己毕生创作的一个团圆。虽说是自传性质,可是将小说读到的其本人身上,也算是读书人中的最愚蠢者了。换言之,张爱玲借此书诠释了毕生的创作过程,同时告知了读者如何来理解创作。倘若看张的作品,看到《小团圆》还看不出来,那就完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小团圆》既然应该这样理解,那么其封面上(大陆版)那幅八十年代农村新娘的被面实在让人大诧。一边看着书,那大红的凤凰牡丹图耀着你的眼,时时感到异样。
随便看张的无论那部书,都知道,张爱玲的文字确实有种奇异的魅力。鬼魅的魅。驾驭文字的功力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然而,这一定不给人锤炼的吃力感。只是自自然然,轻轻松松。这并不需要举例证实,因为看书的人自知,句句皆可验证。要文有文,要俗有俗。文者,《四书》、《五经》不为枯燥,只要用得好——加深了理解,或者有了新的理解。俗者,老妈子的乡语村言皆有可取——只是少——张除了去乡下找了一趟正在躲难的胡兰成,乡村于她是个陌生的世界。乡语也仅来自家中的“张妈、余妈、丫头,厨子”。然而读者不会觉得少,因为张使用语言自有取舍。除此,苏白,上海话、闽南语,广东话,兼英文,熟极圆溜。就连北方人的“‘娘’,念去声”,那字里的声音都来幽你一默。
这是个有声有色有味的世界,看书的人,一进去,就站在了那里面的生活里,看着那些人,说话,做事,思想。那些人的穿着是眼前一样的鲜明,颜色,款式,衣料质地,就在你的旁边,由着你细细观赏。就连某个人“隔些时便微嗽一声打扫喉咙:‘啃’”都让人忍俊不禁。随着情节,响在耳边,不时的出一声。看张的书就像看电影一样的生动,可是显然比电影好看——心理活动成了一绝,空前绝后。表现这样的心理活动,再好的演员,我想也不能。张的审美能力极强,通过张的这双眼,真正理解“美,靠发现”。“旅馆里供给的双梁方头细草鞋也有古意”,郁先生姑父住着的房子“院子里有假山石,金鱼池,外面却是意大利风的深粉红色墙壁……恶俗的可笑。中国就是这样的出人意外,有时候又有非常珍异的东西,不当桩事”。看书的读得高了兴,不由得引了出来,还是不要说的了好,看书的人自然知道那种滋味。
《小团圆》的人物关系较为复杂,与《红楼梦》有一比。更显张驾驭篇章结构的能力。
“穿插蔵闪”的笔法用得伶俐可爱,足使读者叹为观止。(《海上花》笔法的最好的继承者)。
恋情种种,纷繁复杂。遗老买个十六岁的丫头,这是不能作数的;“二叔”叫长三、清倌人也仅算是遗少日常生活;除此,“二婶”周游世界,遍地男友,对感情的追求如饥似渴;三姑对大爷、表侄的热恋;姑嫂间的惺惺惜惜;“三姑”及“二婶”及另一个的三角恋;邵之雍每见女人必然“亦是好的”;九莉热爱长者如父亲的男人;弟弟九林喜欢比他年纪大些的女人……看惯了鸳鸯蝴蝶的人一定不能忍受现实世界感情生活的这种真实。《小团圆》一反以往作品中男女之间多写调情,在九莉与邵之雍之间颇多性描写,然而他人小说中的性描写让人觉得黔驴技穷止于此,张写来却只见幽默、有趣。
张从小就为钱困迫着。对关系到金钱的描写,真正是刻出来的。
九莉笑道:“我不会的(接前语,指去英国上学,却去闹恋爱。二婶担心白花钱)。我要把花的钱赚回来,花的这些钱我一定要还给二婶(过继给大爷,称妈妈为二婶)的。”装在一只长盒子里,埋在一打深红的玫瑰花下。
看书的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小人儿,未成年的少女,在这种无助的生活里的冷静与成熟。
父母的离婚,是新与旧的冲突。旧式的家中,氤氲着鸦片烟雾的烟榻上的父亲,要钱只能是烟榻前的等待,久久的折磨;“新旧过渡”的母亲,并不回避承担教育的责任,可是也冷眼看着“值不值?”马寿(二婶的朋友):“留着你的钱,你不要傻!”
人生是金钱的人生,恋情是为钱的恋情。人与人,包括男与女的关系的存在与否,长久与否,是金钱在背后做主。“三十年前的月亮挂在三十年后的天空”,朦胧月色沐浴的是同一个世界,从来就不曾改变。
聪明人如张爱玲,仿佛一生来就可以做了张爱玲的;糊涂人可是要看张爱玲或可得暂时的清醒,一放下不看,就又成了糊涂人。
无论怎样的聪明、理智与清醒,仍使人感到:这,还是一个平凡人的一生,没有谁能逃得了食与色的困扰。
补记:看任何人的书,仿佛食难下咽,《小团圆》是张留给读者的最后一本小说,我拿在手里,实在舍不得一下子看完,十分珍惜着,还是不小心两天就看完了。这种心情,相信看张的人都能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