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小说,每读一遍都会有不同的感受。
记得张爱玲的弟弟张子静在为他姐姐的书作序时曾这样写道:“姐姐小说里的人物,不是心理有病就是生理有病,他们大多是晚清遗老的后代,在家养姨太太、抽大烟,坐吃山空……”看了他这段话以后,再来回忆张爱玲的小说,似乎大部分是这样。
在《倾城之恋》里,虽然两位主角白流苏和范柳原并不属于上述的情况,但在上海的白公馆却逃离不了作者的安排。
张爱玲在《关于〈倾城之恋〉的老实话》里写道:“《倾城之恋》似乎很普遍的被喜欢,主要的原因大概是报仇罢?旧式家庭里地位低的,年轻人,寄人篱下的亲族,都觉得流苏的‘得意缘’,间接给他们出了一口气。年纪大一点的女人也高兴,因为向来中国故事里的美女总是二八佳人,二九年华,而流苏已经近三十了。同时,一班少女在范柳原里找到她们的理想丈夫,豪富、聪明、漂亮、外国派。而普通的读者最感兴趣的恐怕是这一点,书中人是先奸后娶呢?还是始乱终弃?先结婚,或是始终很斯文,这两个可能性在这里是不可能的,因为太使人失望。”张爱玲的这段话写清了大多数人喜欢《倾城之恋》的原因,细想一想,自己喜欢这篇小说,却不是上述的原因。
记不清最早看《倾城之恋》是什么时候了,但是记得看过之后就喜欢上了,单纯的喜欢,没有原因的喜欢。喜欢到后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才猛然发现,喜欢也是有理由的。
首先是感动,看《倾城之恋》的时候内心充盈着一种感动。我感动的并不是流苏和柳原最后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而是在倾国倾城之际,人诚实的面对自己内心的渴望,不再虚假,只剩下最真实的反应。
就像书中的范柳原一样,在经过香港之战的洗礼后,他终于走向了平实的生活,以前那种虚华的作风似乎也随着战火的蔓延而纷飞了。也许没有经历战争以前,范柳原也曾真实的面对过白流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可能也有几分真实的存在,但经过战争以后,他则是拿最本真的自己去面对流苏,他的妻,而以前的种种则省下来去说给别的女人听。
在《倾城之恋》里,有一句对白我一直很喜欢,是柳原在香港的一堵墙前对流苏说的话:“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或许这段话,是战争之前柳原对流苏说过最真的话。
不知道张爱玲在写这段话的时候,是否有意在为后来的发展作铺垫。只是后来,那堵墙他们也没有去看看。因为墙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炮火轰隆的那一刹那,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
其次是张爱玲朦胧的写法,没有很鲜明的主题,一切都只是似是而非。到最后,我们都不知道柳原是否爱着流苏,流苏是否爱着柳原,只知道两个人都已经明白了对方的重要性。
这种朦胧手法最经典的则是流苏第一次去香港的时候,住在柳原的隔壁,深夜里接到了柳原的电话,却是问她:“流苏,你的窗子里看得见月亮么?”许久后才接着说:“我这边,窗子上面吊着一枝藤花,挡住了一半。也许是玫瑰,也许不是。”不需要再多说些什么,能理解也罢,不能理解也罢,一切尽在不言中,估计这就是张爱玲写这段对话的本意吧。
小说中的两位主人公都是极聪明的人,在我不知道你的真心前,你也不要妄想知道我的真心,所以两个人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谁也不肯先为对方放弃自己的那一份坚持。这样,在读者看来,一切都是扑朔迷离的,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在书中的主人公互相猜测对方的真心时,读者也在猜测两个人之间若隐若现的情愫。
最后是小说的结局,《倾城之恋》本身的结局是这样的:“传奇里的倾国倾城的人大抵如此。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结局。”小说的结局是圆满的,至少香港的陷落成全了流苏,也成全了柳原,让两人把关系明朗化,也让读者掩卷后拍着胸口说:“哦,到底还是在一起了。”
人是不容易大彻大悟的,但香港却让两个顽固的人幡然醒悟了过来。张爱玲在《关于〈倾城之恋〉的老实话》里提到:“柳原和流苏的结局,虽然多少是健康的,仍旧是庸俗;就事论事,他们也只能如此。”世界各事,没有完全的幸福,也没有完全的悲伤,就柳原和流苏来说,他们可能是因为际会而最终走到了一起。但不管怎么样,在那一刻,两人都找到了可以让彼此依靠的肩膀。
在谈了喜欢《倾城之恋》的理由后,我想来谈谈书中的人物。
排在第一位的便是白流苏,无疑,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而我则欣赏她的聪明。在她跟着宝络一起去见了范柳原之后,她就很清楚的知道柳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当时在她的心里有这样一段考量:“范柳原真心喜欢她么?那倒也不见得。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她一句也不相信。她看得出他是对女人说惯了谎的,她不能不当心——她是一个六亲无靠的人,她只有她自己了。”由此可见,流苏打从一开始便是个明白人。
后来徐太太上门邀请流苏去香港,流苏更是显露出了她骨子里的精明,“她盘算了一下以后,决定用她的前途来下赌注赌一把。如果她输了,她声名扫地,没有资格做五个孩子的后母。如果赌赢了,她可以得到众人虎视眈眈的目的物范柳原,出净她胸中这一口气”。
按理说这样一个精于算计的女人是不应该受到读者喜爱和追捧的,但因为最开始张爱玲把她定位在了弱势群体——前夫死了,离了婚还被兄长们要求回去做寡妇,兄长们花光了她的钱。所以理所当然的,流苏即使后来变得刻薄了也是应该的,读者们站在同情弱者的角度也会支持白流苏。
流苏到香港以后,同柳原进行过一次冷战,两人和好后,流苏表面上和他热了些,心里却琢磨着:他使她吃醋,无非是用的激将法,逼着她自动投到他的怀里去。她早不同他好,晚不同他好,偏拣这个当口和他好了,白牺牲了她自己,他一定不承情,只道她中了他的计。她做梦也休想他娶她。很显然,她和范柳原一开始就在处处算计着,谁也不肯吃亏,谁也不肯先低头。就像张爱玲自己说的,读者们喜欢《倾城之恋》,是因为可以借白流苏来替自己出一口气。
至于书中的另一个人物范柳原,他无疑是狡黠的,就好象他的身份